“故事？”我疑惑地看著穆嬴。

穆嬴輕輕點頭，目光更加迷離，轉頭看向窗外。

“那是一個位處西陲的諸侯國，少女的名字叫妗寒，是國君的孫女。”

聽到這個名字，我眉頭一皺。穆嬴卻沒有理會，兀自繼續說道：“因為那個國家靠近戎狄，民風彪悍，對女子遠比中原更加輕視，她又是庶出，所以從小便被兄弟們排斥。她過得十分孤獨，不過也並未有過任何抱怨，一直孤單又自由的活著。那時臨國內亂不斷，十多年裏數易其君，她的爺爺為了幫臨國安定下來，決心扶立臨國一名素有賢名，但流亡在外的公子繼位。”

“那名公子已近暮年，卻有一名年輕的兒子，名字叫歡……是個狂放不羈又特別愛笑的人。他們的第一次相遇，是在雍水河畔的棠梨樹下。那天眾人都在為臨國公子到來慶祝，她不喜歡那種場合，便獨自跑到外面，光著腳丫在樹上眺望星空。她很喜歡看星星，因為總覺得，那些散發著隨時都會被黑夜吞噬的微弱光芒，孤孤單單垂掛天上的家夥，和她很像。就在她看星星的時候，歡忽然出現在了她的視野裏。”

“他的出現很突然，她知道他的身份，所以嚇了一跳，不慎從樹上跌了下來，結果正好被他接住。她將他的手壓傷，如果被爺爺知道，免不了要受處罰，可是侍從趕到，詢問歡受傷原因的時候，歡卻說是自己不小心傷到。少女對歡的做法很疑惑，也很感激。她本是個疏冷的人，不喜與人發生任何瓜葛，但為了歡的傷，仍請求爺爺，希望照顧歡。”

“當時她的爺爺正打算讓歡和自己的某個孫女訂婚，加強雙方聯系，她的做法自然遭到其他姐妹嫉妒，為此沒有少受苦。可歡卻對她很溫柔，兩人因此漸漸成為朋友。不知不覺，她喜歡上了歡，可她的爺爺卻要將她的姐姐許配給了歡。姐姐是出名的美人，知書達理，出身也比她好，那本是天作之合，她也只能接受。但就在爺爺公布一切的時候，歡竟拒絕了這門婚事，聲稱只想娶她。”

“少女的爺爺畢竟是一位開明的國君，事情雖然有點難看，眼見歡如此固執，仍勉強答應。可因為姐姐的緣故，婚事被暫時推遲。誰知臨國公子繼位後，成為比少女的爺爺名聲更加響亮的賢君，兩國關系也因利益沖突變得疏離。歡是臨國太子，妗寒因為和他的婚約，遭到了眾人排斥。她的姐姐原本就因為婚約被破壞，對她充滿怨恨，更趁機對她各種陷害。”

“她一度陷入絕望，可就在那時，歡忽然來到她的國家，信誓旦旦地要帶她離開。兩人自然遭到很多阻礙，可歡始終沒有放棄。他們幾經生死，最後回到晉國，結為夫婦。盡管後來兩國關系越發惡化，她在臨國的處境也十分尷尬，可因為歡的關心，她始終生活得很幸福，也很知足。”

穆嬴的杯子已空，卻沒有發現，仍拿了起來。她敘述的同時，目光如星月般閃爍，嘴角蘊著淺笑，顯然對那段日子十分懷念。

這樣的表情，我也曾擁有過，在我以為會和花狄廝守一生的時候。

“後來歡成了國君，他本就是個溫柔的人，一心想要創造一個沒有戰爭，百姓安居樂業的國家，為此而不斷努力。她知道歡的心意，兩人在一起的時間雖然減少，可她從來沒有抱怨，同時也用自己的力量，盡可能地去幫助歡。他們常常一起在昏黃燈光下商談國事，從容指點江山，一起期盼著未來，他們要一同創造的未來。”

最後一句話，穆嬴的語氣格外幽深，說完，杯子放下，目光也沈下。

“只可惜，這樣的日子並沒有維持多久，不過七年，那個曾經身強體壯，一心想要改變這個世界的男人便倒了下去。他的離開毫無征兆，只留下仍對未來充滿期盼的她，還有一個六歲的孩子。”

好似每一個字都帶著血，要和淚才能說出來。冷宮深院，寂寂清秋，辜負了多少年的歲月芳華？但最可悲的，不是年華流逝，而是就算日子一天天過去，已經不在了的人，也無法再回來。

而人生，也從來不會因為一場悲劇，就恢覆平淡。

它往往會越來越糟糕。

“他死的時候，一直握著我的手。”穆嬴的語氣忽然開始顫抖，“他說就算只有我一個人，也要好好活下去，要輔佐好夷兒，完成我們的心願。我為他的死痛苦，可我聽了他的話，沒有讓自己消沈，我想讓夷兒完成我們的願望。可是，那個人卻毀了這一切。”

穆嬴的手驀地握緊，竟在矮幾上抓住幾道痕跡。襄公壯年駕崩，趙盾以中軍將之姿獨掌大權，專擅國政二十餘年，最後害死了靈公，這對穆嬴來說，自然是噩夢。

“夷兒的死的確罪有應得。他不行君道，喜好聲色，若是歡還在，也不會任由這樣的人來做國君。”

穆嬴的話出乎我的意料，緊接著，她的目光一凝，“可是你有沒有想過，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？夷兒繼位的時候尚不知事，他雖頑劣，可畢竟是一個孩子，如果能好好教導，又怎至於此？可是趙盾做了什麽？他不但沒有盡到人臣的責任，甚至阻絕我和夷兒見面的機會，他放任夷兒縱情聲色，好為自己專權制造機會，最後又裝出一副忠臣的樣子，反過來勸諫夷兒。勸諫不成，便讓族人將夷兒殺害，夷兒縱然有錯，他又算是什麽好人？滿朝文武也一樣，根本沒有誰肯站出來為夷兒說話，只有太史府一個毫不起眼的小吏董狐，敢直書趙盾弒君，你說這是不是很可笑。”

董狐的故事我有聽說過，當年靈公荒淫，趙盾苦諫無果，更惹怒靈公宴上伏兵襲殺。他被迫逃亡，未出國境，族人便已殺死靈公。之後趙盾返回絳都，繼續執政，董狐以“趙盾弒其君”記載此事，引來趙盾不滿。

趙盾辯解，稱此事與自己無關，可是他沒有處置弒殺靈公的族人。有人認為他一世強臣，若真無心殺害靈公，怎會約束不住自己的族人，他返國而不懲治兇手，分明才是背後主謀。當然也有人為他辯解，說一切與他無關。

是是非非，早如塵煙，我並不了解那段過去，根本無法評說。

穆嬴目光收縮，突然將話題轉開，“或許你會認為，我要報覆的對象不該是你們。但我無法容忍曾經期盼的未來，被一群毫不相幹的人破壞占據。晉侯的位子本屬於夷兒，夷兒死後，也該由他的孩子繼承，一直一直傳下去，帶著我和那個人的期盼。可是姬據跟他的父親竟鳩占鵲巢，而且連最後一點希望都沒有留給我。”

靈公死時死並沒有立夫人，不過還是有幾名子嗣。可在姬據的父親成公即位後，很快便沒有了消息。其中隱情，不言而喻。自古以來的宮廷鬥爭，覆巢之下便無完卵。就算再賢明寬仁的君主，臥榻之間也容不得他人。

“這就是她的故事，是不是很無趣。”穆贏再次開口，輕輕笑了起來。她伸手去拿茶壺，目光迷蒙，手也不斷顫抖，茶水灑到一旁，竟沒有察覺。明明嘴角帶著笑，眼裏卻含著淚。

她的故事只講了一半，剩下的一半我已親眼見證，而結局仍未可知。

仇恨既了，心願難成，那個叫做妗寒的女子，又會變得如何？

我和姬據，又會如何？
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