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下過雨，如今正是春寒料峭的時候。我和姬據回到絳都，轉眼間已過數天。短暫的平靜過後，關於我們出現在曲沃一帶的消息，也漸漸傳開。絳都內開始有許多流言，有人懷疑君上並不在公府之中，士會以此為名，上書要求與姬據見面。

他是晉國國老，德高望重，只要能讓他相信傳言是假，其他人自然也就不會多說。相反，若是阻止他入宮，反而會引人懷疑，所以公府方面很快便答應。

約定的時間在傍晚，穆嬴這樣做，大概是希望借著夜色，好做掩飾。我和姬據要喬裝混入，這樣的時間對我們同樣有利。

距離出發還有一會，我從屋中出來，只見姬據正站在廊下。

他的面容雖已改變，可那雙眼睛仍和先前一樣冰冷麻木。我縱能改變他的樣貌，可終究只是一層偽裝，沒有辦法治愈他的心。

“外面太涼，你還是進屋裏坐著吧。”正思索和該怎麽開口，姬據卻搶先說道。他擡頭凝望著天空，並沒有看我，語氣也聽不出多少感情。

“你呢？”我輕輕開口，比起我，他才真正應該進去休息。

“我沒事。”姬據仍凝望遠空，聲音有些虛無縹緲，讓人難以捕捉。

他想要用寒冷來折磨自己，我何嘗不懂。他不肯進去，我也不能放他一人，心中一橫，索性陪他挨凍。時間一分一秒過去，他始終沒再開口。他疏冷的樣子令人心寒，想到以前的他，我更倍感心痛。

“你還記得，赤狄一役時，你說過的話嗎？”我不想一直沈默，小心翼翼地看著他，小心翼翼地開口。他並未理我，我深吸一口氣，繼續道:“你說已經發生了的事，無論再怎麽痛苦，也無法改變。你不想被過去束縛，也不會被過去束縛。”

姬據的面容有些許變化，我看在眼裏，心中立刻燃起一絲希望。

“就算是你錯算，才連累到殿下，可你現在這個樣子，又有什麽用？用折磨自己去低消愧疚，到頭來不過是自以為是。你改變不了過去，不該連未來也要失去。”我緩緩說道，盡量不讓自己的語氣有太重，生怕刺激到他。

姬據聽後，臉上表情竟變得更沈。

“那又如何？月兒已經死了，因為我的疏忽大意而死，我把未來賠她，算得了什麽？”姬據的眼裏充滿悲哀，喃喃道：“畢竟，只有她才是真心喜歡我，只有她，可我卻一直在傷害她。”

沒想到姬據會消沈到這種地步，他的過去，本就十分孤獨，繼任君位後，必須與眾人保持距離，更不可能交到什麽朋友。

漪月對他的意義，或許並不在我之下，雖然他對漪月沒有男女之間的愛戀，但也許，他一直都依賴著漪月。

畢竟，他的心太荒蕪。

曾經他將所有的渴望都寄托在我身上，是我一次次推開，每一次又都是漪月給了他慰藉。如今這份慰藉消失，對他來說，自然是致命的打擊。

我知道低估了漪月在姬據心中的意義，猶豫道：“但你還有我。”

話音落下，姬據立刻轉頭看向我。他眼中充滿驚異，我知道他一定明白我的意思。

我喜歡他。

也許早在很久以前，就已喜歡。雖然為了漪月，我曾想克制這份感情，但如果能讓姬據重新振作，我也只有對不起她。

可姬據的目光，很快就暗淡下去，他突然用力搖了搖頭，猛地倒退一步，兀自冷笑著。他沒有開口，視線慢慢移開，仿佛根本沒有聽到我的話。

我看在眼裏，心漸漸沈下。

難道就算這樣，也改變不了他？是我一再錯過，他已不在乎我了？

不對，若是這樣，他剛才根本就不會被觸動。

我心中亂成一片，不知該如何開闊，姬據的面容已恢覆冰冷，淡淡道：“你的情緒太過激動，需要平覆，否則進入公府，立刻便會漏出馬腳。”

他這麽說的意思，便是要結束這場對話，士會從院外走了進來，出發的時刻將近，也已容不得我多說。

穿過三重宮門，我方才松了口氣，再往前走，便是姬據平時常在的書房。

他在眾人眼中，本就是寡淡的人，一般情況下，書房內不會有其他讓人。那名冒牌貨自然也會學著姬據的習慣，此刻書房內應該只他一人。士會年老體邁，必須由我和姬據攙扶。只要能和那名冒牌貨單獨見面，我們的計劃便能順利完成。

直到進入書房，都沒有一個人阻攔我們。事情順利的有些出人意料，反而讓我不安。

昏暗光影裏，一人獨自坐在案幾前，正在批閱文書。房中果然並無他人，也不似有埋伏，姬據看在眼裏，立刻出手。

他身形如風，手刀直切對方脖頸，可剛到一半，又驀地停住。我又驚又疑，快步上前查看，這才發現那只是一個人偶。

圈套，一切都是圈套。

我們想退出書房，房門忽然打開，一群黑甲侍衛湧入，將我們包圍。

“寡人在此，你們誰敢放肆。”計劃失敗，姬據只好將臉上面具摘下，想借此恫嚇。那些侍衛冷冷看著他，明知他的身份，卻根本不為所動。

“他們都是當年文嬴夫人自秦國嫁到晉國時帶來的隨從，如今也只聽命於穆贏夫人，君上不必再浪費口舌。”開口的不是別人，恰恰是士會，他不知何時，已站到門外，和那些侍衛混在一起。他的面容蒼老，充滿和祥，目光卻幽深晦暗，冷冷盯視著我和姬據。

這次行動本就是一場豪賭，穆嬴會設局對付我們，我們早有心裏準備，可沒想到，士會竟會出賣我們。

事情變成這樣，我和姬據已插翅難逃。或許一開始我就不該順從姬據，我們應該冷靜下來，從長計議。

不過，現在這些也都不重要了。

腳步聲突然傳來，穆嬴慢慢走了進來，以勝利者的姿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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