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個月不見，穆嬴風華依舊，她看起來還是那麽美艷、冰冷，不過和以前相比，更多了一種勝利者固有的表情。她得意地笑著，原本優雅高貴的面容，散發出更加逼人的氣質，佇立在眾人之中，分外醒目。

“我一直在想，也一直很好奇，如果你們發現自始至終都被騙了，會有怎樣的反應。”穆嬴輕輕開口，語聲細長幽深，像寂寂庭院裏獨自盛開的棠梨，包裹著一種疏離的冷。她故態從容，目光卻無絲毫松懈，緊緊翼翼盯視著我和姬據。

姬據的手用力握緊，額上青筋暴，顯然已動怒。他並沒有說話，只是一步一步朝著穆嬴走去。

“你想為漪月報仇，也該先弄清楚自己的處境，你不怕死，可你身邊的人呢？”穆嬴冷冷開口，輕輕瞥了我一眼。

姬據身子一顫，猛地停住，轉頭看著我，眼中充滿痛苦。我和他不可能逃出這裏，事已至此，我還能顧及什麽？

我輕輕點頭，示意他不必顧忌我。他目光一凝，閃電般出手。

姬據將最前面的侍衛擊倒，奪過對方的劍，直刺向穆嬴。迅速圍攏起來的侍衛，卻硬將他擋住。他身形受挫，轉眼便多處負傷，可仍不肯罷休，一次又一次試圖靠近漪月。我看在眼裏，知道這都是徒勞，既然穆嬴敢出現，又怎會讓他有下手的機會。

可就算我阻止也沒有意義，他想要發洩，我只有默默看著他。

他身上每受一次傷，我的心都像是被什麽東西刺痛。到最後，連痛覺也麻木，只希望這一切能盡快結束。

“夠了。”穆嬴忽然冷喝一聲，“將他拿下。”

眾侍衛聽罷，立刻圍成一圈，逐漸包住姬據。姬據已經受傷，奪來的劍也早就折斷，很快便被擒住，人隨即昏了過去。若是以前的他，當然不可能這麽容易被制服，我心中輕嘆，可自己的處境也好不到哪裏去，早就有刀鋒冷冷抵在我嚨上。

“我一直以為，你會比君上更冷靜，沒想到你也會跟著他自投羅網。這樣的結果，你可有料到？”穆嬴走到我身邊，修長指甲擦過我的臉頰，輕輕說道。

“我為漪月殿下感到惋惜，沒想到她竟會死在自己姑姑的手中。”我一臉悲哀，冷冷盯視著穆嬴。

“她的確是個好孩子，我也真心想要將她當做自己的孩子，只是她不該和君上、和你走得那麽近，不該忘了當年我給她制造機會，讓她接近君上的目的。”

我聽罷，不禁一驚，沒想到早在那麽久以前，穆嬴便開始布局，但更令我無法相信的是，漪月竟是被刻意安排到姬據身邊。

她明明那麽柔弱善良，怎會做這種事？

心中驚動，我忙轉頭去看姬據，幸好他昏迷著，並沒有聽到。他將漪月當成生命中唯一的慰藉，若是得知這只是一場謊言，只怕會更加痛苦。

我暗自松了口氣，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，“殿下是真心對待君上還有我，況且她已經死了，夫人說這些話，又有什麽用？”

“也許，我只是覺得你們應該知道。”穆嬴優雅從容地笑著，目光一凜，冷冷道：“你是個聰明的女孩，不妨猜猜看，我接下來會怎麽處置你們？”

我道：“就算我猜中了，還是改變不了一切。”

穆嬴目光收縮，淡淡道：“假如我說，只要你肯替我殺死君上，我便放過你，你會不會答應？”

“會。”我的回答很幹脆。

穆嬴顯然很吃驚，“為什麽？就算你不喜歡他，他為你付出了那麽多，你也不該這般無情。”

我冷冷道：“當年趙盾大人弒殺靈公，君夫人豈非同樣無情，我們本是同一種人。”

穆嬴身子猛地一顫，臉上浮起一絲痛苦,恨恨道：“你以為自己是誰，憑什麽這樣說。”她顯然不想認同我的話，開口瞬間，整個人的感覺都改變，不再是那個冷艷高貴的女子，更像是一個滿懷幽怨的的普通婦人。

若是事情變得無法挽回，與其兩個人都死，倒不如一方茍延殘喘努力活下去，然後尋找機會報仇。

我的意思，她怎會不懂？她明明最懂。

因為她一路走來，便是這樣。

靈公是她的兒子，雖然昏聵暴戾，可骨肉親情有幾個人能大義凜然地斬斷？她在靈公死後，出面指責，甚至褒揚趙盾，不過是希望能掙得一絲活下去的機會，好為自己的兒子報仇。

穆嬴很快就恢覆平靜，她只是在剛才開口的瞬間有些失態，畢竟就算這是她心中最深的痛，如今也已過去多年。

她沈潛諾久，好不容易開始覆仇，不可能輕易動搖。

“你是故意刺激我，你難道不怕我立刻殺了你？”她再次開口，目光已恢覆冰冷。

“你是聰明人，有自己的想法，不會因為我的話而改變。”我冷笑著，“況且，你現在也不會殺我們，因為我們還有利用的價值。”

“哦？”穆贏不置可否地一笑。

“以你對謹慎，我們若無價值，你根本不會讓我們活著回絳都，早在路上就可以動手。你之所以按兵不動，只有讓我們主動來到這裏，好成為你的棋子。”我收斂情緒，認真說著，最初的試探結束，現在才是正題。

“你雖掌控內宮，又偷天換日，可欒盾身為中軍將，手握兵權，你依舊難以撼動。你不可能在沒有把握打敗他的情況下，與我們決裂，你敢這樣做，一定還有更精深的布局，而且是需要我才能完成的布局。”

穆嬴目光幽深，掩嘴笑道：“為什麽會是你？”

我也笑著，“若是君上，你剛才就不會讓他受傷昏迷。你剛才開口試探我，顯然是想確定我對他的感情，想確定如果你手中掌握著他，是不是便能控制我。”

穆嬴輕嘆一聲，“我現在已經有些後悔，後悔不該將你加入計劃之中，你這般聰明，我倒是有些害怕了。”

我冷冷笑著，一字一字道：“我想要的，只是他能平安。”

穆嬴驀地斂容，“只要你照我的話去做，他自然會平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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