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還是晴天，突然便陰雲密布。天氣變得倏快，一如我此刻心態。

“你說君上在絳都，漪月殿下也在？”我一臉驚愕地看著韓厥，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韓厥面色沈重，輕輕點頭，絕不可能撒謊，我說不出話來，只好轉頭朝姬據看去。

姬據抱著漪月，對外界一切根本沒有反應。他整個人看起來都很清冷，就像風中凝固的雕塑。他的哀痛，即便不用任何言語、表情，都能透過空氣，刺痛我的心。這樣的他，當然不可能是假的。

他就在我眼前，那出現在絳都的他，又說明了什麽？

我心念轉動，忙抓著韓厥的手臂，追問道：“這到底是怎麽回事？”

韓厥解釋道：“昨晚我按照嫣兒姑娘的意思，前往附近城邑找人送信，因為覺得這樣比直接派我們的人去，更不容易被發現。誰知半路遇到衛風兄，他正在和一群殺手纏抖，這個消息，是他告訴我的。”

他說到這裏，頓了頓，沈聲道：“這一切，都是君夫人的陰謀，是她偷天換日，想要趁機掌控朝局。”

穆嬴？

比起剛才，我更加驚愕，要針對我們的人，應該只有欒盾，為什麽她會這樣做？思緒轉頭，忽然意識到什麽，難道從一開始，這就是一場局？

這時衛風已走到姬據身前，單膝跪在地上，“屬下無能，君夫人巧言相邀，稱君上已回絳都，屬下雖未盡信，可為防萬一，只得前往查看。誰知她在熏香裏下毒，趁機暗算我，君上在絳都布下的暗衛也全部遇害。我雖奮力逃出，卻遭到追殺，無法聯絡其他大人，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李代桃僵，用傀儡掌控朝政。衛風有負君命，還請君上責罰。”

他身上有不少創傷，原本冷峻的面容，此刻也變得十分憔悴。事態嚴重，完全超出我的預料，可要冒充一國之君，談何容易，滿朝文武加上宮內近侍，那麽多雙眼睛，再精妙的易容，應該也瞞不過。

穆嬴沈潛數十年，一朝發難，不可能如此冒險。

這其中，莫非另有隱情？

我心中疑惑，忙又問道：“你口中的傀儡，是指什麽人？”

衛風臉色一沈，“那人身份我不清楚，但他體型外貌，言語氣質，和君上如出一轍，而且不像是易容。他當時突然出現在棠梨宮，我一度以為真得是君上，所以才被暗算。”

我聽到這裏，方才明白過來。這個世上容貌相似者，本就不再少數，只要輔以易容，精心培養，的確就能大大降低風險。姬據雖有交出大權，可聽衛風剛才的話，他手中顯然仍有暗棋。穆贏當初答應與他合作，想必是要讓他放下戒心，趁機趕盡殺絕。

姬據出現在宋國的消息，要傳回晉國仍需一段時間，只要穆嬴控制好時間，讓手中傀儡暫時消失，之後便能假裝他是從宋國回來。

她這般深謀布局，我竟一直沒有察覺。

“那欒盾方面呢？他是否知道這一切？”我突然將話題轉開，因為有一件事，必須要確認。

“此事似乎是穆嬴一個人的主張。”衛風雖有疑惑，仍立刻答道。

“證據？”我追問。

“欒盾曾試圖派人找我，詢問君上的事，但我們剛接觸，對方就被穆嬴的手下殺死。如果他知道真相，沒有必要這麽做。”

我不再說話，手一點點握緊。欒盾既不知穆嬴偷天換日，想必也不知姬據曾離開絳都。那麽墨武族內發生的事，以及我們之前遇到的殺手，便就與他無關。我只覺心中湧起一股悲哀，不是為自己，而是為漪月。

原來漪月的死，穆嬴才是背後黑手。

到頭來，她只是穆嬴手中的一顆棋子，或許不只穆嬴，若無秦公暗許，穆嬴怎敢隨便將她舍棄？她那般單純、善良，想要的僅僅是別人的一點溫情。穆嬴是她的姑姑，秦公是他的兄長，難道在他們心裏，對漪月就沒有一絲感情？

無法原諒。這種事，如何能原諒？

我明知不該動怒，可心就是做不到。轉頭去看姬據，才發現他已將漪月放下，正在徒手挖旁邊的土。他的動作有些笨拙，畢竟身上都是傷，冬日的地面冰冷堅硬，他的手指很快便流出鮮血。

血水沾染泥土，斑斑刺目。我遠遠看著，更是觸心的痛。

可姬據臉上，仍沒有絲毫表情。

“君上，你？”衛風疑惑開口，韓厥與我對視，兩人也都沈下臉。

“我只是想讓漪月安息。這個世界太齷齪，對她來說，也許安息才是最好的結果。”姬據語氣很輕，不過已不似先前那般麻木無力。他淡漠中帶著一絲絕然，不是疏離絕望的冷，卻比淩厲劍鋒更令人膽寒。

先前的他，只是讓我覺得遙遠、陌生，可他畢竟還是他。

現在，他已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。

這樣的他，我反而有些熟悉。是的，那個時候我以為是他害死花狄，想要覆仇，便和他此刻一模一樣。

人一旦陷入仇恨，就會失去自我。

我經歷過那種感受，更因此害死伯父，我不想讓姬據也變得這樣。但我並沒有開口安慰，只是將長發男子的劍拿起，陪著姬據一起挖土。

如果仇恨都可以被安慰，那對死去的人，未免太褻瀆。惡人就該用手段去回敬。

覆仇該然，而我唯一希望，只是姬據不要傷到自己。

韓厥、衛風見狀，也都上前幫忙。漪月身份尊貴，本不該如此草草安葬，可身份尊貴又如何，她的親人從來沒有考慮過她，就算將她送回秦國風光厚葬，也只是徒添一段虛偽與悲涼。

或許讓在乎她的人親手埋葬，才是幸福。

荒山寂寂，累累黃土終成永傷。沒有墓碑，有的只是埋在墳前的那顆初心。我看著姬據，知道自今往後，他將再也不是原來的他。

“回晉國。”姬據在墳前站了很久，最後只說了這三個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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