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春二月，絳都城外又是一片蒼翠。草長鶯飛，本是萬物覆蘇、充滿生機的時節，再回故地，我心中卻十分沈重。

高大的城墻在陽光照耀下巍然矗立，遠遠望去，不少百姓正在城門下進出。農時將近，對他們來說又將是新一年的忙碌。盡管漪月的死早就傳開，可對這些平凡百姓而言，也不過是茶餘飯後的一聲輕嘆。

漪月的出現曾令整個絳都振奮，她的美貌與善良，最能打動人心。可人們記住得快，同樣也忘得快。

她的死訊自然不是我和姬據傳開，而是自宮內傳出。穆嬴如此做，大概是怕我們拿漪月的死做文章，所以提前解決此事。絳都表面平靜，暗流已悄然湧動。那高高城墻所圍起來的，是一個巨大的陰謀，更是一個絕對的陷阱。

穆嬴此刻只怕已準備好一切，只等我和姬據歸來。

回到絳都前，我們曾反覆商量過此事，也擬定好了對策。我們的計劃是先與士會見面，再設法入宮，用姬據來代替那名冒牌貨，將計就計，除掉穆嬴。

如今我們手上沒有任何力量，軍權、政權、內宮之權都在別人手上，這個計劃雖然有些冒險，但要以弱克強，唯有出其不意。

其實我們一開始想找我的表哥荀庚，再不然，趙朔、士燮也都可以。畢竟士會年事已高，更賦閑在家。

但士燮被欒盾派到宋國處理善後，表哥正在北地練兵，趙朔也不在絳都，這種情況下，我們根本沒有選擇。

為了能讓穆嬴放松戒心，我和姬據一直喬裝潛行，衛風、韓厥、箐兒則假扮成我們的樣子，在返回絳都的路上逗留，吸引穆嬴的註意力。

一路走來，我們並未遇到任何阻撓，一切似乎都很順利。

雖是如此，可我心裏始終惴惴不安，並非計劃本身不夠完美，而姬據令我無法放心。

“要不要先在城外休息幾天，順便打聽一下城裏的情況？我們一路風塵仆仆地趕來，你這段日子根本沒有好好休息，你如此勉強……”

我的話還沒說完，姬據便截口道：“你若有所顧忌，可以留下。”

他的語氣很輕，目光疏離，凝視著城門，而沒有看我，他說話的時候，臉上也沒有絲毫表情，只是在單純陳述，並非與我商量。最近這段日子，我早就習慣姬據對我的漠視。不只是我，他對身邊的一切，仿佛都已失去興趣。

整個人就像一具行屍走肉，又偏偏散發著一種冰冷的銳利。

“你若要去，我不會一個人留下。”我用同樣輕淡的語氣回答，既然他不肯退縮，那就我退好了。

一個人若是沈淪，最痛苦未必是他自己，往往是關心他的人。以前他對我百般呵護，這種時候，我也只能默默陪伴。

姬據仍沒有反應，慢慢朝城門走去。

我嘆了口氣，跟在他身後，兩人很輕松便進入城中。入城後，我們沒有直接前往士府，穆嬴雖料不到我們這麽快回來，但像士會這樣的重臣，多少也會派人監視，單憑外表的偽裝，還不足以瞞過她，我們仍需多一層的遮掩。

好在士會有一個嗜好，那就是香然居的點心。

他年老體邁，不會直接去店裏，每次都是店中夥計將做好的點心送去。我和姬據早有準備，入城前便請人做了兩套和香然居裏的侍從一模一樣的衣服，入城後，我們隨便在一家店裏買了一份點心，然後裝成香然居的人，來到士府。

到了府外，才發現事情沒有想象中簡單，這裏竟有欒盾派出的侍衛守護。

他之所以這麽做，據說是因為最近絳都治安不好，擔心有人對士會不利。我知這多半是穆嬴旁敲側擊，想借他的手防備我和姬據。

姬據看在眼裏，並無退意，我心中無奈，想退也退不了。

“你們是什麽人？要做什麽？”

我和姬據走到府外，立刻被攔住。我面色不變，恭聲道：“我們是香然居的人，來為士老送點心。”

侍衛長聽罷，皺眉道：“我不記得士老有交待過此事。”

士會想做什麽，竟還要向一名小小侍衛匯報，沒想到欒盾繼任中軍將後，竟這般跋扈。我心中暗嘆，面上不懂聲色，“今天是香然居的慶典，士老又是我們的老主顧，這是我家主人對士老的贈禮，所以沒有事先通知。”

侍衛長似乎已相信，但仍一臉戒心，冷冷道：“將食盒打開。”

我立刻照做，侍衛長打量著食盒內的點心，也不多說，一連拿起五六樣，俱都捏碎。這些點心雖非香然居所制，但也價值不菲，他用這種方式檢查，簡直暴殄天物。

檢查完後，他仍沒有要放行的意思，我無奈，只好躬身道：“大人還有什麽吩咐？”

侍衛長冷冷盯視著我，“我聽說香然居向來自命清高，很多達官貴族要去你們那裏，都要排幾個月的隊。你們對客人有許多要求，更將自己的手藝視為一切。可我剛才捏碎了你們的點心，你竟一點都不生氣，不對，應該說是，根本就不在乎。你們真是香然居的人？”

沒想到一名小小侍衛長的心思，竟如此之深。我聽得愕然，一時間想不出該怎麽反駁。

好在這時，姬據說道：“香然居也有規定，無論何時何地，都不能以香然居侍者的身份，與人爭吵，以免影響店風。”

侍衛長幽幽笑道：“這個解釋倒是不錯，若是換了其他時候，大概我也會相信。”

我聽他話中有話，心裏疑惑，卻不敢表現出來。他目光一凜，旋即說道：“只可惜，你們今天好像不太走運。因為就在一個時辰前，香然居的主人才剛剛來到這裏。你們若是她的人，怎會現在才到？”

話音一落，我和姬據都呆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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