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廊內突然變得很靜，所有目光都充滿輕蔑地看著我，仿佛在笑我的愚蠢。我知自己錯算，事已至此，再多的解釋也沒有用。

況且，有人也不會再給我解釋的機會。

還沒反應過來，神女便來到我眼前，她如風般輕盈，在與我不過咫尺的距離間對視，深暗眼眸裏帶著一絲悲哀，旋即變成肅殺。

“你確實很聰明，只是差了那麽一點。”她用只有我才能聽見的聲音說著，手已在同時扣住我的手腕。

一股莫名的力量麻痹了我的心神，我知道，自己即將死去。

“請你放過漪月，她……什麽都不知道。”我低聲喃喃，這是我唯一的心願。

漪月看出我有危險，忙沖了上來，神女並沒有理會，手輕輕一揮，便將她震退，看著我，輕輕道：“我答應。”

我松了口氣，已做好死的準備。死並不可怕，反正姬據已不在，死或許反而是一種解脫。思緒變得迷離，擡頭時，卻見天空中落下一場紅雨。

那嫣紅亂了視線，似是夢中，莫非這就是一個人將死的征兆？

可緊接著我又發現，那不是雨，而是花。

漫天花瓣灑落，帶著一股奇異香味，就在同時神女的身子已閃電般跳起。她在環形回廊之間快速移動，朝著最頂層的房間掠去。

眾人看在眼裏，都一臉莫名。很快，神女的身子又落下，快步走到雨清身邊，不等雨清開口，便將一粒藥丸塞入她嘴裏，緊接著遞給她一個瓶子。

“每人一顆，所有人都要服下，快。”她一邊說著，一邊開始發藥。雨清雖有疑問，不過仍立刻照她的話做。眾人服下藥，神女這才松了口氣，想起什麽，自己忙也服下一粒。

雨清走到她身邊，疑惑道：“神女，到底發生了什麽事？你看到這些假花，為什麽如此激動？”

神女驀地一楞，“假花？”

“難道你沒發現，這些花瓣都是用布料裁減的。說起來，它們的外形好像和浮橋邊的花一模一樣。”

雨清本是無心而談，神女的臉色卻陡然一變。她轉頭看著我，我同樣一臉莫名。這時，一雙厚重又溫暖的手，慢慢落在了我肩上。

“沒想到我才離開一會，你就變得這麽狼狽，你總是這般叫人心疼，讓我如何安心去死？”依舊是那灼然的雙目，姬據的語氣略帶揶揄，明明很討厭，落在我耳中，此刻竟宛如天籟。

“君上。”看著他風華如舊，我只覺恍似隔世，千言萬語，最後都變成一聲輕喚，下意識地想要抱住他，可漪月已沖過來，搶先撲在他的懷裏。

“阿據哥哥，你沒有死，你沒有死。”她哭得像是一個孩子，我心中一疼，臉上仍帶著開心的笑，身子竟凝固。

分明離他們很近，我卻仿佛在另一個世界，無法靠近分毫。

姬據看著我的眼中閃過一絲黯然，旋即轉開，輕撫漪月的臉頰，溫柔笑道：“不是夢，我這不是好好得嗎？”

漪月哭得更加厲害，沒有再說話，姬據也不開口，就這樣靜靜地抱著她。過了半響，漪月終於平靜下來，慢慢松開了姬據。

神女怔怔道：“你明明已經墜落深淵，為什麽你沒有死？”

姬據眼中溫情突然變成銳利，和神女視線相對，“如果不是意識到自己中毒，我的確已經死了。”

神女面色一沈，姬據則輕笑起來，“其實阿嫣剛才的推論並沒有錯，墨武族的水源裏的確被人下了一種奇毒，而催發毒性的引子，也正是浮橋附近的那些紅花。我當時察覺自己中毒，便猜到一二，立刻屏住了呼吸。雖然仍跌下浮橋，不過好在中毒未深，橋下又是一條河流，我勉強爬到岸上，被趕來那裏韓厥所救，方才保住一命。”

我聽到這裏，才發現韓厥不知何時也來到了這裏，除了他還有一群全副武裝的士兵。

“嫣兒姑娘和君上入山後，一直沒有消息。小生實在放心不下，只好前來接應。我們在山中迷路，沿河而行，沒想到竟遇到中毒的君上。”韓厥開口解釋道。

神女道：“那剛才那些花瓣？”

姬據道：“只是為了讓你露出馬腳。我不清楚阿嫣所說的什麽母女姐妹，但我知道所謂詛咒，一定和你有關。你若非明白那些花瓣是催發毒藥引子，剛才就不會一看到它們，便立刻急著去拿解藥。如此，你還想狡辯？”

鐵證如山，神女剛才為眾人發藥，的確已證明一切。她冷冷盯視著姬據，忽然嘆了口氣，“我早就想到這一天會來，只是沒想到會被你們這樣一群外人揭穿。不錯，詛咒的事都是我一手設計。”

此話一出，墨武族人俱是震驚，雨清不敢相信地看著她，囁嚅道：“神女？為什麽？你明明平時對大家都很好，怎麽會做出這種事？”

神女原本清冷高貴的面容，突然扭曲起來，“要怪就怪那個男人，他不該背叛我。墨武族的傳統，為了保證神女的神聖，會強制在體內植入了一種毒藥，讓她無法成為母親，更無法離開墨武族的領地。那個人男人不想永遠生活在這裏，所以便勾引我的妹妹，想和她一起私奔。只可惜他們根本沒有來得及離開，便被我殺死。可就算這樣，我心中的恨仍無法消除。我是神女，卻也不過是被人供奉瞻仰、不能擁有任何感情的的擺設罷了，那神聖背後，只有不堪。為什麽神女要如此痛苦？既然所有人都不在乎我，我索性讓其他人也和我一樣，嘗嘗這種永遠被束縛的滋味。”

她說得很激動，可是剛說完，又無力地低下了頭。憤怒與痛苦就算再多再深，到最後也只會剩下空虛與寂寞。

之前幫神女說話的老婦人早已一臉鐵青，“你……你身為神女，怎麽能做出這種事？你應該知道對墨武族而言，殺人和褻神一樣，都是死罪。”

神女苦笑道：“這些年，我早已分不清生和死的界限，或許死對我來說才更幸福。”

老婦人目光收斂，浮起一絲冷酷與銳利，“你既然有此覺悟，好，從現在起，你不再是神女。來人，將這個罪人拿下。”

話音一落，人群中立刻跳出五名和她年紀差不多的老人，將神女包圍。他們雖是老人，可身形都極為迅速，甚至在神女之上。

事情變成這樣，我暗自嘆息，知道神女縱然不死，也一定要受到極嚴重的處罰。對這種與世隔絕的古老族群而言，規矩根深蒂固，任何人破壞了，都不會有好下場。

誰知這時，姬據身形閃動，竟來到神女旁邊，一副要幫她的樣子。

老婦人面色變了變，“墨武族的事，不需外人插手。事到如今，先榖的死我們已無心追究，晉侯若識相，就該快點離開。”

神女也看著姬據，恨恨道：“你想做什麽，我不需要你同情可憐。”

她邊說邊出手，想將姬據逼退，姬據受她一掌，口中嘔紅，仍站在原地。他的眼中充滿溫柔，悠悠笑著，“像你這麽好的女人，如果白白死掉了，未免可惜。”目光一沈，冷冷道：“而且，為了那種人，根本不值。”

他話中有話，此事顯然仍有隱情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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