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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四十五章心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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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雪紛飛,一直落個不停,就連院子裏堆得雪人也逐漸分不清模樣。姬據的出現,令商丘之戰局勢改變,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雪,更瓦解了雙方的鬥志。,不到一天時間,楚軍便撤開對商丘的包圍,派人提出何談。

楚王熊侶要求與姬據會談,地點正是商丘西南的古亭。亭子建在山坡上,正對燧皇陵,燧皇即燧人氏,在三皇五帝中位列三皇之首,曾鉆木取火,以化腥臊。

遠遠望去,巨大的陵寢如山丘聳立,陵前神道悠長,落滿積雪,滿眼銀白中獨有一片參天古柏,郁郁青青。帝寢巍然,亭子裏楚王一身風姿,同樣凜不可犯。上次陣前相見,匆匆別過,我並沒仔細註意過他。如今再見,只見他面容蒼白,目光沈冷似冰,和初遇時相比,少了幾分溫淡,多了幾分深沈。他正在煮酒,看到我與姬據來到,並未起身,只是很禮貌地朝我們欠了欠身子。

“荊楚僻在南疆,一向很少下雪。本王平生僅見,一時興起,便想與晉侯煮酒相談,若有冒昧,還請見諒。”他的人雖冷,開口卻沒有絲毫冰冷感覺,反而讓人覺得十分親和。

“楚王有此雅興,寡人自當奉陪。”姬據從車上下來,語態從容。

楚王正在調整爐火,聽到姬據的話,眉頭微皺。楚國在周只是子爵,雖然自行稱王,但眾人先前都稱呼他楚子,如今姬據突然改口,我也一楞。

姬據自然看出了楚王的疑惑,解釋道:“周有周制,寡人身為晉侯,人前自不可失禮。但此地並無外人,寡人又是受楚王之邀,客隨主便,也該然。”

楚王輕輕笑著,“晉侯好氣度。”

姬據悠悠道:“浮名不過浮名,王侯將相所憑持的,絕非只是一個稱呼。寡人只是覺得無所謂而已。”

楚王道:“晉侯的話似乎有些矛盾,既然浮名沒有意義,人前人後,又何必刻意區分?”

姬據道:“人心有異,概不相同。寡人並不在乎,別人卻未必如此。”

楚王道:“晉國是中原霸主,諸侯方伯,晉侯萬人之上,難道還會顧忌別人?”

姬據道:“人若站在高處,便以為能俯瞰天下,不用機理會他人的想法,卻忘了就算再高,也還是要踩在地上。為政亦如此,楚王是明君,怎會不懂?”

他們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,好像很客氣,語鋒犀利,又好像在劇烈碰撞。姬據說完,楚王並未再反駁,只是朝他做了個請的動作,姬據點頭,這才走進亭子。

我見廳內只有楚王一人,身為臣下,不敢貿然跟進去。楚王將目光轉向我,緩緩道:“若讓嫣兒姑娘這般冰花雪月的女子獨自站在外面,未免太煞風景。”

他這般說,我只好屈膝行禮,“多謝楚王。”

來這裏之前,我已將和楚王相遇的事告訴姬據,姬據看在眼裏並不驚訝。我們坐下,楚王忙為我們酒,三人對視,他又笑了起來。

“嫣兒姑娘三番布計,獨守孤城,本王對姑娘的才智深感欽佩。雖然晉侯也在,不過這第一杯酒,我想先敬你。”他說得十分真摯,絕不是故意挖苦姬據。

我聽罷,忙拿起酒杯,恭聲道:“多謝楚王。”語畢,一飲而盡。

楚王眼中充滿讚許,緊接著將視線轉向姬據,“晉侯能拋開國內亂局,孤身犯險,以虛實之計逼退本王。第二杯酒,本王該敬你。”

姬據同樣一飲而盡,不等楚王再開口,便將酒壺搶過,“楚王心意已表,現在該輪到寡人了。第三杯酒,寡人敬楚王。”

楚王搖頭輕笑,“楚宋之戰,楚國不能攻陷商丘,是本王敗了。這杯酒,小王怎麽敢飲?”

姬據道:“商丘城內早已易子而食,雙方都疲敝至極,和談是為互贏,何來勝敗之說?再者,楚王千裏而來,宋國據城而守,楚軍能將宋國逼至如此,已是難得。”

楚王語氣一沈,“只可惜,還是不能打下宋國。”他這麽說的時候,突然開始咳嗽,忙從懷裏取出藥瓶。瓶子裏的藥與之前有些不同,我看在眼裏,知道他的病情必又加重。他本該好好靜養,卻偏偏親自指揮楚軍攻城,難道在他眼裏,所謂霸業比自己都重要?

“嫣兒姑娘是不是覺得,我這樣做很不值?”仿佛看透我的心思,楚王自嘲般一笑。

沒想到他問得這麽直接,我猶豫了一下,不願違心回答,只好點頭道:“的確不值。不對,是根本不值。一個人如果死了,再值得誇耀的功績,也是枉然。”

楚王凝視著我,“那在嫣兒姑娘眼裏,晉楚爭霸這四個字又意味著什麽?”

我道:“生靈塗炭。”

楚王道:“你還記不記得,我們第一次見面時說過的話。”

我道:“戰爭是不是結束戰爭的最好方式,周朝該不該被取代,智嫣不敢妄自評論。只是晉楚敵牟之國,與齊秦並稱大國,鄭、宋、許、陳、曹、衛、魯、燕皆是一方之強,不可能短期內被吞滅。楚王縱想結束戰亂,只怕也未必能遂願。”

楚王目光一黯,“所謂心願,不就是哪怕你用一生去追尋,都未必能實現的東西嗎?這個世間有太多黑暗與骯臟,只有將一切破壞,才能創造出一個真正與世無爭的世界。”

我靜靜看著他,沒有反駁。因為我發現他眼中的深沈裏,還有一種讓人看不透的悲傷。

他是堂堂楚王,要調查他的過去太容易。他少年之時父親曾弒父奪位,他從小便感受到了宮廷陰謀的恐怖。弱冠繼位,身邊最信任的兩名大臣發起叛亂,一度將他挾持。繼位第三年,全國大旱,百姓饑不擇食,幾乎讓楚國崩潰。之後的歲月裏,他更一直都生活在若傲氏的強權下,看著若傲氏在朝堂上飛揚跋扈,欺淩弱小。

這樣的一個人,在經歷了無數陰譎後,不但沒有變的陰沈狠辣,反而一心想要創造一個沒有陰暗的世界,縱然太過理想,我又如何能去反駁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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