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煙小說

第一百四十六章答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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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只可惜,這個世上的陰暗永遠都不會消失。只要這個世界還存在的話。”一直沈默的姬據忽然開口,他一向是個明朗溫柔的人,此刻所說的話,卻滿是陰暗。

可這的確是事實。

“不知晉侯的心願,又是什麽?”楚王不置可否地一笑,輕輕將話題轉開。

“寡人眼裏沒有天下,我想要的只是身邊的人能開心,再大一點,希望自己的百姓能安居樂業。”姬據這麽說的時候,又恢覆明朗,淡淡笑了起來。冬日裏的風冰冷刺骨,他的笑容暖如春日,目光落在我身上,更加溫柔。

楚王眼中充滿驚異,呆呆看著就姬據,竟似說不出話來。

姬據和他對視,輕嘆道:“楚王的確是一名稱職的君王,為了楚國霸業和心中理想,明知天下大勢還沒有到重新統一的時候,仍不顧身體,興兵引戰。一將功成萬骨枯,說得好聽是可以讓後人免除戰亂,但為什麽一定要犧牲活著的人,去成全那些從來沒有見過的人?也許寡人這麽說很自私,不過人的能力有限,後世如何,不是前人能掌握和決定。寡人要守護的人,只在眼前。”

這樣話就算是我,也是頭一次聽姬據說起。的確很自私,身為君王,怎能不考慮一個國家未來的處境。

可姬據真得錯了嗎?

同樣都是百姓,功在當代與功在千秋,到底孰對孰錯?況且就像姬據所說,這個世上的陰暗,永遠不會消失。我們無法預料後世,卻自以為是的為他們做好安排,到頭來,又真正能拯救他們?換一種說法,讓現在的人過得幸福,未來難道沒有可能會更好?

楚王沈默很久,突然將酒杯拿起, “晉侯的話的確令人深思。只可惜……本王時日無多,不能親眼看到晉侯實踐自己的理念,殊途或能同歸,本王唯有黃泉之下敬候。”

他的話充滿悲意,語氣卻很輕,眼中決絕,分明已無生死。

姬據面容一肅,“楚王既有此言,寡人怎敢推辭?”

楚王不再說話,突然起身,我知道他要走,明明他看起來那麽堅強,可我知道他的性命所剩不多,心中悲痛,最後只好說道:“千山萬水,楚王珍重。”

他輕輕一笑,沒有回頭,原本溫淡的語氣,突然充滿倨傲,“本王也有想要守護的人,見到她之前,就算是天,也不能奪走我的命。”

大雪彌漫,他大步而出,身子在風雪中異常堅定。早有人驅車在亭外守候,那人穿的雖是蓑衣,仍能看出風神不俗,正是那日屈禦寇欲殺秦風時出現的男子。

楚王立在車上,朝我與姬據躬身一拜,我們急忙回禮。和談至此結束,其實到頭來我們都沒有提起過。罷兵休戰本是必然,多說也沒有意義。

亭子裏只剩下我和姬據,兩人看著楚王消失的方向,都似有心事。

過了很久,姬據才道:“你在想什麽?”

我淡淡道:“楚王看淡生死,不惜拿一生遂行理想,有些感慨。”頓了頓,“君上呢?”

姬據瞇著眼睛,“我很羨慕他。”

我詫異道:“羨慕?”

姬據點頭,目光迷離,“因為就算千山萬水,就算命在旦夕,仍有人在等他。或許,不只是一個人,因為他有家。”

我微微一楞,看著遠方,只覺心中某處又開始痛。一生遂行的理想,始終守望的家人,這的確很讓人羨慕。

莫名悲傷,忍不住小聲喃喃,“我也想要一個家。”

姬據怔怔道:“阿嫣?”

我察覺自己失態,忙道:“只是隨口說說。”

姬據看著我,我看著地面,兩人又陷入沈默。一陣風將無數雪花吹進亭子裏,冷風刺骨,我不禁打了個寒顫。

姬據脫下大氅,想披在我身上。他總是這般體貼,可想到漪月,我怎能接受?

我下意識地避開身子,可他並不容我拒絕。

姬據將大氅披在我身上,輕輕道:“現在我只能為你做這些,我不會對不起漪月,是我錯過了你,當年下令將你送去鄭國的時候,就錯過了。我只希望我們還是朋友,難道這樣你也要回避?”

這瞬間的暖,似要灼燒了心,竟有些貪圖他語中溫存,可朋友二字落在心尖,又變成冰冷與刺痛。

為什麽到現在了,我還會有這種感覺?我對他,本不該有這種感覺。

無法接受心中情愫,更不敢接受他的好意,我咬了咬牙,將大氅脫下,遞到他面前,“智嫣只是臣下,君上既不希望對不起漪月殿下,就不該再說這些話,須知人言可畏。”

姬據的目光逐漸黯淡下去,臉上充滿悲哀,可旋即又恢覆平靜,仿佛下定決心,“我明白了,抱歉。”

他沒有再強迫我,我暗自松了口氣,心中卻有又中說不出的抑郁。我將視線移開,只見蒼茫白雪已彌漫了天地。

“你什麽時候離開?”姬據突然毫無征兆地說道。

我心中驚詫,看著他,卻不知該怎麽開口。

他淡淡笑著,用同樣輕淡的語氣說道:“你離開晉國的時候,我還以為我們這輩子都不會再見,如今卻偏偏又見到了。這若是天意,那這次,我至少該和你告別。”

離開雖是必然,但也一直是我心中的秘密。原來,他早就知道。我努力克制自己,盡量平靜地回答:“宋國之事已結束,如果君上允許,我明天便走。”

姬據看著遠方,過了半響才點了點頭,“好。”

我有些歉意,有些尷尬,他又笑了起來,“只是有一點我希望你明白,無論你身在何方,我所要的,都只有兩字。”

心像是被春風輕輕拂過,眼眶濕潤起來,我低著頭,緩緩道:“我會平安。”

姬據道:“我們回去吧。”

他不再說話,搶先走了出去,我跟在後面,彼此都看不到對方面容。他步子很慢,似乎不想走地太快。明明馬車就在旁邊,也沒有上車。我看在眼裏,沒有提醒,兩人踏著雪,無言地走著。

如果這場雪永遠不會停,如果這條路永遠沒有終點,這個世上是不是就不會再有悲傷,不會再有心痛?

到底還是,沒有答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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