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冷夜色裏，蒼白月光照著庭院，觸目一片蕭索。四下寂靜無聲，明明很冷，我卻覺得臉頰十分滾燙，小翼翼地後退了一步，盡量不讓姬據察覺，可最後，仍不知該怎麽辦。

姬據看起來同樣尷尬，他的目光又黯淡下去，手懸在空中，仿佛凝固。可緊接著，他又笑了起來，依舊是暖如春風的笑，“一直沒有來得及問，這段日子你過得可好。”

我低著臉頰，輕輕點頭。他的笑太明朗，我根本不敢去看。

“你所做的一切，我都明白。之前是我不該對你發脾氣。”姬據語氣很輕，似乎是怕觸動什麽，“不過我希望你能記住，你的平安，於我意義非常。你不希望我為你犧牲，我亦同樣。”

我自知理虧，還是只能點頭。

姬據陷入沈默，凝視著我不再說話。我生怕氣氛變得尷尬，只好低聲道：“這麽晚了，君上該回去休息了。”

姬據沒有開口，目光仍緊緊盯視著我。我被他看得發窘，手心用力握緊，下意識地想要離開。

就在這時，他忽然說道：“這次回去，我和漪月便要舉行婚禮。”

我心中一痛，原來他的沈默，是因為這個。他和漪月才剛剛訂婚，照理說沒有必要這麽快就成親。心中疑惑，忽然又想通，他身在宮內，若無穆嬴首肯，怎麽可能輕易來到宋國。

大概，這就是他來宋國幫我所付出的代價。

姬據和漪月的婚事，是我一手促成，這一天遲早會到來。我明明早就料到，可還是有種說不出的痛。心中憤恨，不是因為他和漪月，而是為這般不爭氣的自己。明明對他只有感激，為什麽竟如此難過？

這樣的結果對大家都好，我應該開心才對。

“漪月殿下，一定會是一個很好的妻子。”我擡頭看著姬據，努力讓自己臉上充滿笑容。

姬據看著我，眼中只有失望。我當然明白他為何如此，忙又將視線移開。他沈默了很久，才緩緩道：“謝謝。”開口時，他也笑了起來。

我裝出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樣子，輕松道:“再怎麽說，我們也是很久很久的朋友，這種事，你本不必對我說謝。”

姬據道：“那你可要記得去喝喜酒。”

我的心仿佛被撕裂，嘴上仍笑著，“君上有命，智嫣怎敢不從。”

姬據的手突然一陣顫抖，朝我走了幾步，又猛地停住。他的呼吸變得急促，似乎想說什麽，咬著牙，最後低頭道：“時候不早了，楚國方面應該還會有行動，你……早點休息。”

我臉上雲淡風輕，笑道：“君上也是。”

原本怎麽也睡不著，回去後竟然倒下便睡。也許是心思太亂，才沒有心思再思考任何事。這一夜過得好快，夢裏的時間總讓人模糊。明明是不該夢到的人，竟有些貪戀，不願輕易醒來。

走出房間，一陣粉塵似的東西落在臉上，冰冰涼涼，銀白皎潔。

是雪。

沒想到今年的雪來得這般突然，時間好快，轉眼又是一年。有些恍惚，我站在廊下，伸手去接落下的雪片，看著它在我手上一點點融化，這才確信，不是幻覺。

還在胡思亂想，一個雪球忽然砸在了臉上，原來姬據、漪月正在院子裏打雪仗。箐兒、韓厥也在，雪球便是韓厥所丟。他本就不是慣於這種場合的人，一臉扭捏，顯然是被強行拉來。眼見打錯了人，更是又羞又急，忙走過來向我道歉。

“嫣兒姐姐要不要一起玩？”漪月笑著朝我招手。

“我不喜歡雪……”我輕輕開口，剛想拒絕，漪月已拉著我的手朝院子裏走去，就在同時，箐兒也已朝我發起進攻。

我恨恨地看著箐兒，只好被迫反擊，誰知姬據竟趁機偷襲我。我腹背受敵，卻不肯退縮，和他們大戰起來。漪月被我連累，被雪球打中，於是和我站在同一陣營。雙方勢均力敵，都喊著讓韓厥幫忙。韓厥不知該靠向那一邊，只在一旁兀自慌亂。

這是我第一次打雪仗。不只是因為討厭雪，也是因為總覺得這種游戲，需要很多人一起玩。那些年，習慣了一個人，習慣了將自己的心緊緊鎖住，就算身邊有箐兒、師父，可我始終與他們保持著一層薄如輕紗般的距離。

那為什麽，現在我又要做這種事？

打完雪仗，漪月提議堆雪人。她一臉熱情天真，眾人也都興致滿滿，我根本不知該怎麽拒絕。

堆完雪人，漪月笑著松了口氣，我看著雪人，目光微微一動。

漪月見狀，疑惑道：“嫣兒姐姐？”

我淡淡道：“總覺得一個雪人，太孤單了點。”只是實話實說，我並沒有其他意思，話一說完，才覺得有些不妥。

箐兒並沒有察覺，兀自笑道：“既然這樣，那我們就在再做幾個好了，讓他們組成一個家。”

家？我微微一楞，只覺這個字眼分外沈重。記得不久前，有個人曾問我，想不想有一個家。那時我一心所想，都是另外一人，最後也沒有回答。

可這個世上，有誰不想要一個家呢？

突然發現姬據正看著我，我臉色驀地改變。和他對視，又心虛起來。此刻，他是不是也在想著相同的問題。

漪月似有所感，輕嘆道：“也對，就算只是雪人，應該也想有一個家，有屬於他的親人。”

漪月的反應，有些低沈。她原本是那麽明媚燦爛的人，此刻竟變得很抑郁。想起以前姬據說過的話，漪月因為庶出，從小便備受冷落，內心一直很孤獨。她是不是也一直渴望有一個家？

察覺到漪月的神情，姬據忙拉住她的手。他並沒有說話，漪月卻身子一顫。她低著臉頰，輕輕咬著嘴唇，臉上漸漸浮起一種幸福的表情。我看在眼裏，有些欣慰，更有種說不出的辛酸。

就在這時，漪月也拉住了我的手。

她的手很涼，也許是剛剛握過雪的緣故，可不只為何，我的心卻好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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