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片深沈夜色，又是一片迷離的燈火與喧天殺聲。一切果真如韓厥先前所言，楚國築室、反耕，只是想引宋軍出城。

華元率領的突襲部隊進入楚營，營內一片空蕩，他們緊接著便被四面殺出的楚軍包圍。戰鬥開始才不過半柱香的功夫，就完全倒向楚國。宋軍是抱著偷襲的想法出戰，落入圈套後自是亂成一片，這一戰完全沒有絲毫懸念。

即是早就料到，我也只能狠下心接受這場殺戮，所有條件都已達成，我的計劃終於可以實施。

我將視線轉向子良，他點了帶頭，帶好頭盔，駕車朝楚王所在的軍陣而去。他身上穿著楚人的衣服，用一口地道的楚音喊道：“所有人聽著，晉國女上卿已被我俘獲。”

正在交戰中的楚宋兩國士兵聞言，俱是一驚。我手被反綁、長發淩亂地靠在車上，卻不容任何人懷疑。

原本在山坡上觀戰的楚王聽罷，果然一臉振奮，立刻喊道：“將人帶上。”

子良將車子停在楚王面前，然後將我從車上帶下。楚王仍帶著面具，那雙銳利的眼在我臉上掃了幾下，淡淡道：“沒想到我們這麽快便又見面了。”

他話中無話，我只當是說上次我在城墻和他見面，並未多想，冷冷道：“敗軍之將，死而無怨。”

楚王從車上下來，慢慢走到我面前，“自從若傲氏滅亡後，這個世上已沒有人誰能讓本王受挫，而且是兩次。”

我只覺他聲音有幾分熟悉，不過他隔著面具，太過含糊，一時間聽不出來，此時也無心追究，兀自冷笑道：“我只恨不能將楚軍擊退，楚子若是害怕，可以立刻殺了我。。”

楚國司馬屈禦寇走了過來，冷喝道：“你害死我們那麽多兄弟，不用你說，我們也不會放過你。還有，誰準你如此稱呼王上？”

楚國雖然自己封王，但於周朝來說，只是子爵。我朝屈禦寇瞥了一眼，冷冷笑著，並不答話，嘴角動了動，忽然流出鮮血。楚王一驚，只當我咬舌自盡，忙上前查看，就在同時，我原本被繩子綁住的雙手也掙脫，袖子裏滑出一柄小刀，抵在了他的喉嚨上。

氣氛在瞬間凝固，所有人都被眼前一幕驚呆。

楚王眼中也充滿驚異，喃喃道：“原來如此。我早該想到，你既然能算計我兩次，便該有第三次。”

他話音落下，我已起身繞到他身後。

那日在城墻上與他相見，我便看出他是個頗有氣度的人。他被我算計，反向我行禮，顯然有敬才之心。一旦我被俘，他必定親自查問，見我想要自殺，多半也會忍不住上前。我賭的便是這一點。

“智嫣所求，只願楚國能退兵。楚子是聰明人，當然明白輕重。”

一個人若是死了，再多的皇圖霸業也是徒然。他身為一國之君，弱冠繼位，如今還不到三十歲，孰輕孰重，一目了然。

如今他在我手，便只能就範。他是堂堂楚王，不可能言而無信，就算事後想殺我，這場戰爭至少可以結束。

我心中如此盤算，誰知楚王冷冷道：“我拒絕。”

他的語氣平靜有力，既不是裝出來的凜然，也沒有絲毫下定決心後的堅定，他就像是在說一件多麽不起眼的小事，比如今天的天氣。

可這卻關乎他的生死。

我又驚又疑，目光一緊。手上小刀已擦破他的喉嚨，“難道你想賠上自己的性命？”

楚王悠悠道：“是又如何？”

我一時愕然，算了那麽多，偏偏沒想到他竟不怕死。為什麽？他若是愚人，不可能不懼死亡。若是聰明人，更改明白就算此次退兵，以後也還有機會，留得青山在，方是上策。

就在我疑惑的同時，他忽然輕輕咳嗽起來。他咳嗽的樣子有些熟悉，我臉色一變，失聲道：“是你。”

楚王笑道：“你總算認出我了。”

我沒有回答，整個人都呆住，想不通的地方，卻在這瞬間想通。怪不得楚國這次會改變作風，怪不得他寧可拒絕我的要求，也不肯退兵。原來楚王就是莊侶，莊侶就是楚王，他知道自己性命將盡，才會急著完成楚國的霸業。

回過神來，身後一陣金屬碰撞的聲音，屈禦寇突出手，想從我身後襲擊，幸好子良及時抽劍擋住了他。屈禦寇雖然沒有得手，但楚王卻在這瞬間從我手中掙脫。我和子良的身份都暴露，計劃失敗，已陷入絕境。

“走。”我知道憑子良的身手，仍有希望殺出重圍，現在，我也只希望他殺出去，不要被我連累。

子良並沒有動，我咬著牙，忽然將手中的刀架在了脖子上。

“你……不要忘了說過的話。”子良明白我的決心，一臉痛苦，語畢縱身跳出包圍。他落下的同時，立刻響起一陣激烈的廝殺聲，殺聲漸遠，我才漸漸放心。

轉身，楚王正看著我。兩人對視，他輕嘆道：“沒想到最後會是這樣的結果，你讓他離開，看來心中已有覺悟。”

我道：“智嫣還是那句話，敗軍之將，死而無怨。”

楚王道：“卿本佳人，何必如此？”

我道：“戰場之上，我和眾人沒有區別。”

楚王還想說話，屈禦寇突然大步上前，一把抓住我的頭發，將我按倒在地，“賤人，你敢行刺王上，現在還嘴硬？你以為自己是什麽東西。”

我的臉頰和地面撞擊，鼻子都要被擦破，頭發更被抓得生疼，卻硬是不肯發出一絲聲音。落入楚國手中，我知道自己縱然不死，也不會好過，我若是普通人也就罷了，身為晉國上卿，怎能任由敵國侮辱？

口裏藏著毒藥，我決心已下，只求一死。雖然這樣違背了和子良的承諾，可我也沒有其他選擇。腦海裏浮現出花狄的身影，除了他還有姬據。分不清此刻到底更想誰，也不想再去計較。

我正準備咬破毒藥，一陣銳氣破空聲突然傳來。

屈禦寇聞聲色變，舉劍相迎，哐當聲響中，但見火星四濺，他猛地倒退一步，劍鋒雖將襲來的利箭擋開，肩膀仍被射中。

鮮血自他肩上留下，他看著遠處，一臉驚異。黑夜裏，看不清那裏是誰，冥冥中，我卻仿佛感受到了什麽。心下亂成一片，突然，周圍的火被一陣颶風吹開。風勢很強，眾人都下意識地遮住眼睛，我也同樣。

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，身子已落入他的懷裏。

熟悉的味道，熟悉的面容，他的目光依舊灼然，依舊令人心驚……姬據，明明最不該出現的人，此刻就在我眼前。不是夢，不是幻覺，他的手緊緊抓著我的臂膀，這種讓人心安的感覺，絕不會有假。風吹著他一身風華，他宛若天神，眉目俊朗，豐姿灼人，全身散發著一股傲然之氣，看著我的眼神，卻溫情如故。

這樣的他，令人驚心。我知道這一刻，將永遠烙印在我記憶中，無可磨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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