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國在城外築室、反耕的消息，不到一天就在商丘傳來，雖然宋國高層有意隱瞞，但效果並不怎麽理想。一度僵持的局面，因此發生了微妙變化，戰降只在一線，因為華元與我先前的話，宋公最終同意，全軍出城迎戰楚軍。

原本因為寒冷與饑餓而消沈麻木的宋國百姓，因為這個消息莫名振奮起來，宋國群情高漲，都在為即將進行的戰鬥做準備，人在面臨絕境的時候，總會鼓起勇氣努力抓住最後一根稻草，即便知道失敗的結果更加不堪，也往往不會退縮。

我置身在這樣的氛圍裏，心卻波瀾未動，只有一股深沈的悲哀。雖然已經想好了破局的對策，可無論最後結果如何，都避免不了這場血流成河。

“你要的戰車和衣服都已準備好，關於楚軍內部的情報，我也幫你從俘獲的楚兵那裏探知一二。”子良從外面進來，慢慢走到我身旁。他輕輕開口，我兀自凝望天空，短暫的沈默後，他又問道：“你在想什麽？”

“我只是在想，不知今年什麽時候會下雪。去年離開新鄭時一直在下雪，一年也不過轉眼。”我似笑非笑地說著，下定決心，心反而愈發平靜，而且越是這樣，以前那些事就會不斷湧上心頭。

子良皺了皺眉，“怎麽突然這麽感慨，發生了什麽事？”

我搖頭，又點頭。這兩天都在為心中的計劃準備，並沒有發生什麽事，可仔細想想，過去這一年，的確發生了太多事。

一年前的那場雪，記憶裏恍似未曾停過。那時我因為兄長的死才被父親找了回去，與姬據意外遭遇，父親隨後病逝，到後來為了一口氣，在朝堂上公然要求襲承父爵，然後邂逅花狄……如今想想，就像一場夢。

是夢，一路走來，又分不清何時已醒。

“這次的計劃，你不打算告訴韓兄？你真覺得，只靠你一個人的力量，就能扭轉整個戰局？”子良忽然嘆了口氣。

我臉上沒有表情，“這種事人多反而麻煩，況且我也不是一個人。”轉頭看著他，有些撒嬌地笑道:“有師父陪我，足夠了。我就算不珍惜自己的性命，也不會讓師父犯險，我有信心。”

子良搖頭，沈聲道:“你肯讓我陪，是因為你明白就算失敗了，以我的能力也可以從戰場上全身而退。”

我朝他努了努嘴，“徒兒的心思，總瞞不過師父。”

子良凝視著我，“可你呢？那種的情況下一旦失手，就算我在現場，也來不及救你。你可曾考慮過自己？”

我低著臉頰，輕輕道：“我明白。”

子良臉上充滿悲哀，手用力握緊，可緊接著表情又松懈，長嘆了一聲，苦笑道:“傻徒兒，你若真死了，就算是我，也會忍不住想為你報仇啊。”

我笑道：“師父不會。”不等他反駁，便又用一種什麽認真的語氣說道：“你那麽做，只是陪我一起死而。你不能死，因為就算望夜姐姐嫁給別人，你也一定想……默默守護她。”

子良身子一顫，這段日子我一直避免在他面前提起望夜，這是他的心傷，縱然他是風華絕代、睥睨天下的公子去疾。可我必須給他一個理由，一個即便我落入險境，甚至死在他面前，他都要冷漠離開的理由。

“有時候，你真叫人又憤怒，又不忍。明明是你將我牽涉進來，卻偏偏反過來逼我對你絕情。”子良的語氣很重，眼中卻充滿擔心。

“抱歉，因為這個世上，嫣兒只有師父一個人，能這樣無所顧忌的依靠。”我低著臉頰，心隱隱作痛，這些年來除了他，我的確沒有真正依靠過誰。我知道要逼他對我見死不救，十分殘忍，可萬一計劃失敗，我絕不能再拖累他。

記得那年剛到鄭國，我和箐兒無依無靠，與他若煙坊外相遇，他說看中了我寫的書法，卻偏偏要教我彈琴。那時只覺他是個瘋子，從路人口中得知他是傳聞中的人物時，我根本不能相信。

公子去疾在鄭國人眼裏，根本就是“完美”的另一種說法。他琴棋書畫樣樣精絕，智計無雙，劍法絕世，風神俊逸，數十年前便名冠天下，但常人連他的年齡出身都不清楚。

那時我只是一個倔強又無知的女孩，是他一步步磨礪我的性格，教會了我這個世間的諸多道理。雖然我從總是喜歡和他鬥嘴，但在心中，一直將他當成親人般的存在。去年離開新鄭，只有他在大雪中為我送行，沒想到一年後陪在我身邊的，依舊是他。

我心中輕嘆，子良突然將手放在我的肩上。

“我可沒有收愛哭鬼當徒弟哦。”

他一語話落，我立刻用力去踩他的腳，笑罵道:“誰哭了？”

他沒有躲，臉上也帶著笑，“這才對嘛，我的嫣兒要笑起來才好看。”

我知道他是故意要我放松心境，眼瞳濕潤，卻恨恨道:“什麽時候了，還開玩笑。”

說完，立刻將臉轉開，不敢再看他。

兩人沈默了好一會，子良才又說道:“嫣兒，你要答應我，無論如何都不要輕易死掉。你為他所做的一切，已經夠了。”

他突然這麽說，我反而有些無所適從，心口驀地一疼，忙道：“師父又在亂說什麽？我不明白。”

子良認真看著我，“你真不懂？我看得出來，你一心扭轉楚宋戰局，只是為了給他制造一個更好的環境。你說過，對他只有感激，既然這樣，又何必繼續勉強自己？”

我低著頭無法回答，心中不斷暗問，為姬據所做的這一切，當真只是出於感激？

不知過了多久，我終於輕輕嘆息了一聲，“就算我離開晉國，該做的事也還是要做。我欠他的要還，身為上卿所背負的責任，也要完成。”

子良似乎還想說什麽，我搶先道：“但師父放心，嫣兒不是畏懼退群的人，更不會輕易舍棄自己。我會盡力活下去。”

韓厥從外面走了進來，一身戎裝，我和子良對視，知道宋軍已準備出擊。宋

軍既動，我們的計劃也就要開始，而這場戰爭，終將迎來結束的時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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