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霞流丹，正是黃昏。天空迷蒙空幻，雲光似綺，秋風颯爽，吹著秋意闌珊，一眼望去，才發現庭院裏已滿是落葉。

我將茶壺放下，擡頭看著子良，幽幽道：“怎麽樣？這麽久未喝，沒有讓師父失望吧？”

子良沒有立刻回答，鼻子輕輕動了動，臉上露出一派悠然的表情，閉著眼睛，深深吸了口氣，輕啜一口，又沈吟兩聲，這才說道：“雖有賣弄之心，仍不愧是名師之徒。”

我撲哧一笑，瞪著他道：“想貶我也就罷了，還不忘順帶誇自己一下。有這樣奸詐的師父，徒弟又怎麽能不賣弄？”

正說著，韓厥從宿館外急走了進來，“嫣兒姑娘，一切果然如你所料。只是華元大人並不相信，接下來要怎麽做？”

我並未說話，幫子良將茶添滿。

子良道：“你這般輕閑，看來早有計量。”

我淡淡道：“是啊，就等師父開口相助了。”

子良苦笑道：“喝了你的茶，我的口還能不開嗎？只是這裏的雜魚，又該怎麽辦？”

我道：“既然師父願意幫忙，我想不介意順便再幫一下。”

子良無奈道：“有時候我總會想，你是我徒弟，我是你師父，我們上輩子到底是誰欠了誰。”他這麽說著，忽然風一般從石凳上飛起，輕輕掠到了屋後。屋後傳來一陣慘叫聲，緊接著一切又恢覆平靜。

韓厥並未驚異，只是緩緩道：“嫣兒姑娘，我們接下來該怎麽做？”

我目光一凝，“去通知華歆大人，說華元大人已相信我們的話，讓他立刻帶人來宿館埋伏。”韓厥應聲離開，我又取出幾只杯子，拿到水邊開始清洗。

夜色漸濃，原本颯爽的風變得冰冷。角落裏刀光閃動，比風更冷。我和華歆對視，只見他的眸子在黑夜裏浮著一縷幽光，竟有幾分猙獰。

突然，韓厥小跑著走了進來，“人來了。”

腳步聲傳來，華元披著大氅風風火火走了進來，“聽說晉侯發來文書，不知上卿大人找老夫來商量什麽……”

話未說完，刀光已起，他“呀”得叫了一聲，還沒反應過來，便被砍翻在地。華歆手持彎刀，站在旁邊，嘴角揚起一縷輕笑。

“今日之事，多謝上卿相助。”他轉身，沖我恭敬行禮，然後朝旁邊的士兵道:“來人，將華元的首及斬下。”

我遠遠凝視著這一切，眼中波瀾不驚，語氣輕幽地說道:“華歆大人與華元大人同出一脈，他既已死了，大人何妨留他全屍？”

華歆冷笑道:“華元身為宋國執政，卻勾結楚人，欲害寡君，死有餘辜。斬下首及，懸掛公府，正好可以警示眾人。”

我並不搭話，只是兀自嘆了一聲。

屋內傳來一聲大喝，如山石崩裂，一人快步走出，怒道：“華歆，沒想到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果真是你。”

華歆面色一變，朝著那人望去，身子一震，失聲道：“華元？這……這怎麽可能？”朝旁邊望去，地上的屍體仍在，猛地倒退一步，“鬼，你是鬼？”

華元大喝道：“休得胡說。老夫分明活得好好得，此刻就在你面前。”

華歆又疑，快步朝地上的屍體走去，就在這時，那具屍體突然跳了。

韓厥站在一旁，冷冷註視著這一切，“這樣的結果，華歆大人想不到吧？”

覆活的“屍體”將面具摘下，露出星月般燦爛的面容，刀鋒般銳利的眼眸，朝我看了一眼，臉上表情立刻變得俗不可耐，“嫣兒，你下次做面具的時候，可不可以不要這麽沾臉，我剛才都快喘不過氣來了。”

他說完，輕輕一笑，又恢覆了那絕世的俊逸與風華。

華歆看著子良，終於明白了什麽，不敢相信地說道：“你們……你們算計我？”

我道：“是你先布局算計我們，想借我們的手害死華元大人。我們只是順水推舟，將計就計罷了。”

華歆緊緊盯視著我，“說，我哪裏露出了破綻，讓我死得明白。”

華元轉身來著我，也疑惑道：“老夫亦想請教，這到底是怎麽回事？”

我朝華元一躬身，“此事說來話長，大人不妨先坐下喝杯茶。”

華元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走到石桌前坐了下來，子良和韓厥也走了過來，我朝華歆看了一眼，他冷哼一聲，沒有理會。

我給眾人添滿茶，這才開口，“這次的事，既然是從楚使被殺開始，我便由這裏說起。根據華歆大人之前的描述，華歆、華元兩位大人和楚使當夜都喝醉了，分別回房休息。然而我在楚使房中，發現矮幾上有打開過的點心，而且點心擺放地十分整齊。對一個喝醉了的人來說，要把東西擺好，自然不太可能，由此推斷，申舟當夜很可能沒有醉，只是為了某個原因而裝醉。桌子上的茶杯拿出一個，應該是他喝茶時用的。然而剩下的茶杯很亂，申舟不過一人，照理說用一個杯子足夠，他沒有理會去碰其他杯子，就算碰了，多半也會和那些點心一樣整齊擺放好。唯一的解釋，便是杯子有其他人碰過。綜合這兩點，當晚申舟裝醉，有可能便是為了和某個人在房中見面。茶杯是另一人臨走時放回去的，因為太急才弄亂。”

華元一臉驚愕，緊接著冷冷道：“那又如何？這並不能證明什麽。”

我搖頭道：“不對，這已足夠證明許多。申舟和人見面，有很多時間、地點可以選擇，為什麽非要在宿館內，還要裝醉？由此可見，他要見的人必定身份特殊，無法私自和他見面，換句話說，他要見的人便是華元、華歆兩位大人之一。畢竟你們是宋國的重臣，若是其他時候私下見面，很容易被察覺。雙方見面，另一人當然也是裝醉，今天在議事堂的時候，華元大人曾說華歆大人酒量很好。我請韓兄確認過，華歆大人的酒量的確在華元大人之上。一個酒量差的人，要想將酒量好的人灌醉，談何容易。所以我便斷定，要和申舟見面的人，是華歆大人。”

我繼續道：“既然申舟未醉，別人若要殺他，難免會弄出動靜。可住在旁邊的仆人始終沒有聽到任何聲音，加上他的致命傷在背後，前去與申舟見面的華歆大人，自然最可疑。”
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