華歆冷冷看著我，忽然輕蔑一笑，“荒謬。你不要忘了，申舟隔壁的房門被弄破了，我若是兇手，為何要這樣做？還有那兩名仆人，看到一高一胖兩名兇手，我身形中等，根本沾不上邊。”

我幽幽笑著，“那不過是一場意外而已，因為那場突如其來的雨。”

華歆面色陡變，我看在眼裏，知道自己所料不差，緩緩道：“你殺了申舟，想要離開，外面恰好開始下雨。庭院正在翻修，地面被雨淋濕，一片泥濘。你若踩了上去，回房路上難免留下痕跡。萬一被人發現，你的殺人計劃便會露餡。於是你靈機一動，將隔壁房門撞破，把門板脆片綁在鞋上，這樣鞋子就不會弄臟，而且還能裝成殺手一開始認錯房間，誤導眾人。我想你為了保險，一定在鞋上綁了好幾層木片，所以後院的仆人才會看到一個個子很高的人。走出翻修的地方，你為了防止木片在地面上發出聲音，又取了下來，放在衣服裏抱住。你回前院時，被人看到，那時的樣子自然很胖。”

華歆又驚又疑，緊緊盯視著我，過了半響，才道：“你只憑這些，就能肯定我是兇手？這樣未免太可笑了。你根本沒有證據。”

我嘆道：“我的確沒有證據，所以那個時候，我和韓兄雖然看出了殺人的手法，但並沒有揭穿一切。”

華歆皺眉道：“但你現在似乎已肯定。”

我凝視著他，“你不該為了誣陷華元大人，謊稱自己知道兇手，還說兇手已被滅口。因為按照剛才的分析，申舟要見的人不是你就是華元大人，兇手也只能是你們當中的一人。你那麽說，分明是在撒謊。”

華歆一臉鐵青，“就是因為這樣一句話？”

我輕笑道：“有時候，一句話的作用遠比你想得要深，華元大人的印信可以有許多種辦法取得，但你親自說出口的話，絕不會有假。”

華歆怒喝道：“就算這樣又如何？華元執掌宋國，根本不會一心一意追隨晉國，但我能。比起華元，你更應該支持我。”

“我的確這麽想過。”我一臉感慨，緊接著目光一凜，正色道：“但我不想做違心的事，更不想讓無辜的人蒙冤。諸侯相爭，以力服人，是在所難免的事，但這樣做至少算不上卑鄙，而你的做法，太卑鄙了。”

華歆冷笑道：“權力場上有什麽卑鄙不卑鄙，只有勝利者才是一切。”

我搖頭道：“那不過是庸人的看法。”

華歆怔怔道：“你說什麽？”

我和他對視，認真道：“權利場上的確沒有什麽光明正大，但也不全是爾虞我詐。今天你可以為了自己的野心陷害同僚，明天同樣能背叛晉國。晉國需要的是站在同一陣線，有著同樣決心的盟友，而不是你這種人。”

華歆又氣又怒，還想反駁。

子良將手裏茶杯放下，忽然道：“事情既已解釋清楚，華歆大人又何必再固執相爭，惹人笑柄？”

華歆面帶殺機，“你們真以為，我會束手待斃？”

語畢，突然朝跟在他身後的侍衛們使了個眼色。他帶頭朝著我們沖來，那些侍衛跟著動手。可雙方還未接戰，他就立刻丟下自己的人，獨自朝外逃去。

我看在眼裏，不禁冷笑。

華歆還沒跑出院子，院外便湧入一群士兵，森寒長戟映著一片光耀，他臉色一變，急忙抱著腦袋跪在地上。

“不要殺我，不要殺我。”

韓厥忍不住搖頭，嘆道：“堂堂一國司馬，華氏名門，沒想到竟是膽小怕死之輩。”

子良苦笑道:“也許就是因為出身名門、位高權重，所以才這般怕死。”

我沒有開口，只是將目光轉向華元。

華元從剛才開始，就一直坐著，自始至終都沒有插嘴。他此刻也在看我，目光依舊冷傲，不過已沒有先前的憎惡。

他忽然起身，朝我素然一拜。

我知他是感謝我幫助宋國平息內亂，無心做作，索性坦然受之，緊接著回了一禮。

華元將視線轉開，走到華歆身邊，俯視著跪在地上華歆，過了半響，轉頭大步朝外走去。那些湧入的士兵，也將早已心神俱亂的華歆帶走。

一切都在沈默裏結束，院子裏又恢覆平靜。

子良將杯子拿起，輕啜一口，“這樣的結果好嗎，就像華歆說的，華元不可能追隨晉國。看他剛才的樣子，雖然對你心存感激，但仍不打算改變心意。”

我道：“我這樣做，本就不是為了讓他改變心意。”

韓厥點頭，“華元大人公私分明，他既決定唯強是從，便不會因為我們幫了他而動搖，如此才是為政之道，換做小生也會這麽做。之前我去見他，將真相告訴他，他雖討厭華歆大人的為人，但始終認為華歆大人不會做對不起宋國的事。我們不得已，只好演了剛才這場戲，從這一點也可以看出，他是個十分正直的人。”

子良眼波閃動，輕嘆道：“周朝宗法立國，周禮雖然繁覆，但對人心向導大有裨益。一個人人知禮、守禮的時代，正直不過是任何人都具有的氣節。只可惜如今周室衰微，禮樂崩亂，人心不古。再過幾十年幾百年，這個天下必將盡是爾虞我詐、爭名逐利之輩。”

我道：“嫣兒倒不這麽認為。人性善惡，是發自內心，不是靠禮法的桎梏來促成。比起外在的禮，內心的理，才是一個人抉擇的標準。禮樂崩亂，義理長存，這個世上永遠不會缺少正心之人。”

子良沒有回答，三人喝完茶，商量著第二天開。我既決心不回晉國，也不想讓韓厥為難，打算明早不辭而別。

誰知天剛蒙蒙亮，門外便傳來敲門聲，韓厥大喊道：“嫣兒姑娘，不好了，楚國……楚國的軍隊已攻至商丘了。”

我猛地一驚，華元明明已答應楚國的要求，為什麽楚國要這樣做？還有，楚軍不是應該三天後才能達到商丘嗎？事出突然，我整個人都呆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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