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過晚飯，我看著箐兒，“我有一個忙，要你幫我。”說話間，已將易容用的道具拿了出來。

箐兒一臉疑惑，“小姐？你？”

我道：“我要出去一趟，用你的身份方便一些。”

箐兒聽罷，立刻狐疑地打量著我，“是危險的事情？”

我道：“我要去見子良。”

箐兒更加不解，“子良公子也住在這裏，待會你們就可以見面，為什麽小姐要這麽麻煩。”

我凝視著箐兒，箐兒無奈，只好點了點頭。雖然子良並沒有交代我易容，但他既有所顧及，我也還是小心的好。我畫好妝容，走出房間，一名仆人正在院子裏有些，不知忙碌什麽。

我知他是奉命監視，忙故作驚慌道:“小姐屋裏的茶壺打翻了，這位大哥，能幫忙收拾一下嗎？”

那名仆人聽罷，諾諾點頭，我看著他走進屋裏，立刻沖屋裏喊了一聲，“小姐你不喜歡這裏的茶，那我出去幫你買別的。”

我說完便轉身跑開。來到街上，沒有往東，徑直朝西而去。走了一會，確定後面沒人跟蹤，我這才拿下面具，雇了一名馬車，讓他載我前往東邊鬧市。

鬧市仍十分喧囂，盡管楚使被殺一事在宋國上層造成了極大震動，但對這些生活在底層的人來說，日子依舊和平常沒有什麽兩樣。

進入鬧市，左邊果然有一家茶館。我進入館中，子良還沒有來，便選了一個角落坐下，一邊喝茶一邊靜靜等待。

旁邊桌子上圍了一圈人，正在玩擲骰子的游戲。我本無心理會，誰知有人忽然喊道：“我押晉國。”

緊接著，又有人喊道：“那我押楚國。”

我聽得愕然，忙起身走了過去。桌子上放著一塊木板，右邊寫著晉，下附一個“大”字，左邊寫著楚，下附一個“小”字。我明白過來，他們原來是將骰子的大小改成了晉楚。

眾人群情激奮的，顯然不只把這當做游戲。骰子停下，結果是四點，人群頓時沸騰。

有人大笑道：“晉國是諸侯霸主，王室宗親，當年晉文公流落宋國，更曾得到我襄公之助。兩國向來交好，城濮之戰楚國進攻宋國，也多虧晉國相助。怎能因為一名使者被殺，便因此害怕，轉投楚國？”

話音落下，又有人反駁，“晉國在邲之戰中敗給楚國，晉弱楚強已十分明顯。晉君昏聵，數年不理朝政，一朝親征赤狄，便折了中軍元帥。與之相比，楚王韜光養晦，一舉平定若傲氏之亂，又有名臣輔佐，豈是晉國能夠對抗？”

“但骰子擲出來的結果，分明晉國占上風，這是天意所歸。”

“剛才接連三次擲出來的都是楚國，天意偏向誰，大家心裏很明白。”

“楚國不過子爵，而且向來以蠻夷自居。宋國身為公爵，又有殷商血統，怎能向這樣的異類屈服？”

“周室名存實亡，爵位高低根本不能代表什麽。楚強宋弱更是不爭的事實。只要能保住殷商血統，一時屈辱又有什麽關系。”

眾人你一句我一句議論著，哪一方都不肯相讓。我心中輕嘆，知道宋國內部意見並不統一，然而這只是表面，若非晉國身為霸主的影響力不夠，又怎至於此？正思索著，肩上突然傳來一絲壓感，猛然轉身，子良已在我身後。

“看來你已察覺到了宋國現在的形勢了。”茶館雅間，子良輕輕啜了一口茶，臉上表情十分認真，“民心所現，往往能反映一個國家的面貌。如今宋國百姓，皆為親楚、親晉猶豫，朝堂上當然也不可能例外。”

我皺眉道：“師父的意思是？”

子良道：“華元對你的態度，你當然看得出來。他是武將出身，向來崇尚強力，本來也支持宋國依附晉國，但最近好像有些動搖。”

我想起白天華元、華歆出現時，似乎在爭論什麽，想來便是為此，不禁沈聲道：“就算這樣，師父又何必將我偷偷叫出來？莫非楚使被殺一事另有隱情？”

子良看著杯子裏的茶葉，目光變得幽深起來，“你還記不記得，楚敗蔡師於莘的典故？”

我微微一楞，雖不知他為何這麽問，不過仍說道：“當年蔡哀侯與息侯皆娶於陳，息侯之妻回家省親，經過蔡國，蔡哀侯曾對她做出無禮舉動。息侯為此大怒，發書楚文王，希望楚國進攻息國，他趁機向蔡國求助，好讓楚國半路伏擊，最終楚敗蔡師於莘。”

子良淡淡道：“有些事，只要稍作變通，便能用在他處。”

我恍然道：“是苦肉計？莫非楚使之死，是宋國親楚派所為，他們想為楚國制造伐宋的借口，如此一來，便能順理成章倒向楚國。”

子良搖頭道：“並非只有這一種可能。如果換做親晉派，同樣有讓楚宋兩國關系惡化的動機。”

我沈吟道：“總之，此事是宋國內部人員所為的可能性很大。”

子良道嘆：“你身為晉國上卿，奉命前來調查此事，如果此事是親晉一派策劃，也就罷了。但如果是親楚一派，你恐怕將會有危險。”

我目光閃動，“也許，我已經遭遇過危險。”

子良道：“你是說你回宿館時遇到的意外？”

我道：“至少不排除這個可能。”

“這個話題暫且按下，其他事，你就沒有想和我說的？”子良突然將話鋒轉開。

我驀地一楞，怔怔道:“師父？”

子良嘆道:“嫣兒，你從過去開始，就一直很獨立，很倔強，你也的確有這樣做的資本。但凡事只藏在心中，未必是好事。”

我支吾道：“我不明白師父說什麽。”

子良眼中充滿悲嘆，“這段日子發生的事，我下午在宿館時，已從箐兒那裏聽過。失去至愛的感覺，並不好受吧，何況還要夾在晉侯與漪月殿下之間。你將花狄贈你的琴帶在身邊，是不打算再回晉國了嗎？”

我一時愕然，心中某處被觸動，只覺得全身一陣冰涼，根本不知該怎麽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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