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與莊侶、韓厥談話正濃，箐兒和跟著莊侶的那名少年忽然慌慌張張跑了進來。我見他們神色有異，忙問道：“發生什麽事？”

箐兒一邊大口喘息，一邊嘆道：“是宋國的士兵，正和……和前面一家飯館的老板起沖突。”

我皺眉道：“這裏的老板不是說，附近沒有宋國士兵嗎？”

莊侶目光一沈，“小養？”

站在箐兒一旁的少年上前一步，恭聲道：“是這一帶封邑領主的私兵，在向店家收取賦稅，那名店家前幾日剛遭到楚兵洗劫，無法湊齊，所以才會發生爭執。”

韓厥聽罷，拍案道：“此地既有楚患，宋國無法守護百姓也就罷了，怎麽還會做出這種事？”

他一向看重百姓自然無法忍受，莊侶朝他瞥了一眼，他才察覺到自己語氣太重，忙拱手道：“抱歉，是小生失禮。”

莊侶正色道：“韓兄嫉惡如仇，你的話也沒有錯，何謂失禮？如今世道，像韓兄這樣的人，已越來越少。在下只是覺得欽佩，並無輕意。”

說罷，轉頭看著小養，“那後來的事怎麽樣了？”

小養嘆道：“那個店家將所有積蓄拿出，交給負責收稅的領隊，雖然不夠，不過對方還是勉強接受。”

韓厥松了口氣，“幸好對方還有點人性。”

我目光閃動，“店家將錢交給領隊，是偷偷給的，還是當著所有人的面？”

眾人顯然不明白我為何這樣問，都疑惑地看著我，小養想了想道：“他是和那名領隊轉過身子，私下商量時給的。我所在的位置，正好能看到。”

我冷笑道：“這麽說，那名店家大概只是賄賂了領隊的人，臨時打發掉了他們。租稅的事，其實還是沒有解決？”

韓厥驚訝道：“這怎麽可能？他本就沒有足夠的錢交稅，應該不至於將唯一積蓄，拿來做這種事吧。”

我無奈嘆息，“有時爪牙的兇猛，要遠遠超過飼主。既是一方領主，自然不會天天計較這種小事，推遲幾天其實也沒有大礙。可對那些爪牙來說，稍有推遲，他們都可能讓你生不如死。”頓了頓，“以前我在鄭國，便曾見過這種事。”

箐兒附和道:“我有印象。”

韓厥一時說不出話來，他久在公府當差，這種醜陋的事自然很少見到。

莊侶抿了口茶，面色十分平靜，淡淡道：“天下紛亂，諸侯爭霸，世人只知兵禍之苦，卻忘了兵禍之下，猶有苛政。其實就算晉楚弭兵，烽煙銷止，百姓也未必能過上好日子。”

韓厥默然無語，我心中感慨，也不再說話，之後的時間眾人將話題轉開，吃完飯後各自回房。

第二天起來，莊侶早已離開。我們本是萍水相逢，我也沒有放在心上，吃完飯後，便和箐兒、韓厥繼續趕路。走了將近半月，方才來到宋國都城商丘。商丘是古城，炎帝、顓頊、帝嚳為天下共主時，都是在這裏號令諸侯。夏、商兩代，也均建都於此。商丘外圍有一片古城墻，據說便是殷商時代的遺跡。歲月斑駁，只留下斷壁殘垣，當年威震天下的商朝，也早已褪盡光華。

因為楚使被殺一事，整個宋國都人心惶惶。宋國政體和晉國相同，也是公卿執政。不同的是，宋國並非眾多強族林立，而是由華氏一族把持朝政。

華氏是宋國公族，宋戴公封子孫於華邑，後代遂以華為氏，這一點與智氏的誕生十分相似。華氏在宋國已存在兩百多年，對整個國家的滲透與掌控，遠非晉國六卿所能相比。

我和韓厥、箐兒來到宋國公府，亮出身份。宋國執政卿華元以及司馬華歆立刻迎了出來。華歆我在鄭國會盟時便見過，是個四十來歲，有些禿頂，面目頗為和善的人。華元我卻是第一次見到，他也四十來歲，身長八尺，虎背熊腰，一臉虬髯，顧盼自雄。

他們雖姓氏相同，但屬於華氏的不同分支，彼此並無很親密的關系。兩人出來的時候，步子都很急，好像在爭論什麽，看到我後又一齊呆住。

“這位大人就是晉國派來的特使？”華元冷冷打量著我，臉上虬髯輕輕顫動了一下，顯然很失望。

“外臣智嫣，奉晉侯之命，應宋公之請，特來處理楚使被殺一事。”此時我已恢覆女子裝扮，他會對我有所輕視，我早就料到，面上不動聲色，忙躬身行禮。

華歆反應過來，朝我回了一禮，轉頭以眼神暗示華元，華元這才勉強拱了拱手。華歆笑道：“上卿大人遠來辛苦，蒞臨下國，是下國之幸。”

韓厥道：“晉國與宋國互為盟友，宋國有難，晉國主盟天下，怎能坐視不顧。司馬客氣了。”

華歆一臉和善，正要再說，華歆冷道：“晉國主盟天下，的確不該坐視不管？但邦交大事，豈容女子牽涉？不知晉侯這麽做，是小看了我宋國，還是口是心非，根本不願出力？”

他毫不掩飾語氣中的不滿，華歆嚇了一跳，忙低聲道：“華元大人，這可是晉國上卿，你……你這麽說，未免太失禮了。”

華元並不理他，嗤笑道：“如今天下，強者方有說話的權利。晉楚爭霸稱雄，肆意侵略小國，所謂盟會只是博取虛名罷了。別人根本不在乎什麽禮，華歆大人又何必自作多情？既然晉國無心幫助我宋國，老夫也沒有時間陪你們浪費。”

他說完便轉身離開，完全不給我開口的機會。我一路而來，一直疑惑宋國與鄭國都是夾在晉楚之間的小國，為何鄭國一片繁榮，宋國卻十分破落，如今方才明白。華元顯然是個十分固執的人，完全不會隱藏自己的感情，這樣的人當然不可能如鄭國那般從容游走於晉楚之間，宋國會與晉楚接連發生沖突，也在所難免。

回過神來，華歆正一臉惶然，朝我躬身賠禮，“華元大人最近一直在為與楚國的事與眾人爭論，心情不太好，還望上卿大人見諒。”

我此來既為化解沖突，當然不會在意這種小事，目光閃動，幽幽道：“聽司馬所言，莫非貴國對楚使被殺一事，有不同看法？”

華歆嘆道：“華元大人認為楚使之死，根本就是楚國自導自演，為了尋找借口出兵，沒有必要調查。但其他人覺得，此事是我們理虧，應該給楚國一個交代。”

韓厥道：“我聽說楚使被殺前，曾與華元、華歆大人見過面。”

華歆點頭道：“我們當時只是依照慣例接風，誰也想不到事情會變成這樣。”

我知多說無益，吩咐箐兒先去宿館，然後和韓厥、華歆一起前往命案現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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