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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五章天命不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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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拿著藥瓶,怔怔看著白衣人,並沒有立刻交給他。白衣人身後站著一名十五六歲的精悍少年,他察覺到異樣,立刻皺眉道:“請你將藥交還我家公子。”

我遲疑道:“藥?可瓶子裏裝的是……”

話未說完,少年已將瓶子搶了過去。他出手很快,我根本來不及反應。藥瓶回到白衣人手中,白衣人立刻取出兩粒,放入嘴裏,臉上一陣痙攣過後,面色慢慢平靜下來。

我看到這裏方才明白,此人必是患有某種奇癥,才需要用這種強烈的毒藥壓制病情。這種方法我在醫術上看過,雖然能勉強延長壽命,但也要承受極大痛苦。

“抱歉,我好想嚇到這位兄臺了。”白衣人睜開眼睛,見我一臉詫異,忙沖我淡淡一笑,開口寬慰。

我搖了搖頭,“無妨,倒是閣下……無恙否?”

白衣人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胸口,“區區宿疾,我和它已爭了二十多,早就習慣了。在下莊侶,不知兄臺如何稱呼?”

我猶豫了一下,緩緩道:“燕秋。”

莊侶沖韓厥行了一禮,“剛才言語多有沖撞,還請這位兄臺見諒。”

韓厥原本還在沈思,此刻猛地回神,認真道:“莊兄的說法的確也有道理,是小生先前妄言。”頓了頓,拱手道:“小生韓厥。”

老板看著莊侶,“客官也是要住店?”

莊侶道:“給我們一間房便夠。”

老板一臉感慨,“今天還真奇怪,平時十天半個月都見不到一個客人,偏偏今天一來來這麽多人。”

莊侶笑道:“如此說來,我與燕兄你們倒真有緣。老板,有勞你準備一桌酒席,今日由我做東。”

我和韓厥聽罷,急忙推辭,莊侶卻已掏出銀子。店內只有老板一人,分身乏術,莊侶便讓自己的隨從出去買點小菜,我見狀,只好讓箐兒跟去幫忙。

酒菜未至,我們先在桌邊坐了下來。

莊侶道:“聽韓兄方才語氣,似乎有心做一番大事的人,看你的樣子,似是晉人。”

我們此行隱秘,韓厥自然不能隨便暴露身份,忙笑道:“在下的確是晉人,不過只是一名書生,正和燕兄四處閑游。”

莊侶眼中閃過一縷幽光,“韓兄有為民之心,應該不是單純說說才對,為何不早點進入仕途?”

韓厥並不擅長撒謊,剛才已是極限。我看在眼裏,忙替他說道:“韓兄雖有為民之心,但天下諸侯之多,也總該好好考慮一下去處。”

莊侶笑道:“晉侯是周王宗親,周朝股肱,更是中原霸主,諸侯之伯。晉文公曾參與平定周亂,在城濮之戰擊敗楚國,襄公繼承文公霸業,壓楚敗秦。韓兄既是晉人,自當為晉國效力。”

我道:“話是這麽說沒錯,但萬物興衰,自有更疊。當初鄭國、齊國也曾稱霸,如今都已衰落。晉國霸業是文公、襄公一手創建,未必會一直持續下去。邲之戰楚國打敗晉國,也許便是下一個霸主。”

我身為晉國上卿,出口詆毀晉國,只是為了撇清關系。

莊侶聽後,搖頭道:“諸侯稱霸,不單是武力上震懾諸侯,更需周王尊之為伯。楚國本是周王分封的子爵,卻僭越稱王,自詡南蠻,脫離周室,縱然打敗晉國又如何?終究不可能被認可。”

我一邊幫他和韓厥倒茶,一邊笑道:“剛才莊兄也說過,周室衰微,若還抱著舊時觀念,便只能被吞滅。周王尊伯,雖是傳統,不過實際上也只是一個虛名。我所說的霸主,乃是對諸侯實際的影響力。”

莊侶拿起茶杯啜了一口,“晉國華夏之邦,禮儀之國,名位血統俱都尊貴。六卿七十二氏族,加上公族十三家的力量,城濮之戰時便有六百乘的兵力,三十多年過去,至少已增加到千乘。再者,晉國位處中原,傾刻發兵,月餘即到,號令諸侯,誰敢不從?相較之下,楚國位在南荒,地廣人稀,族群眾多,皆不習禮。郢都發兵,數月才能抵達中原,怎能與晉國象爭?”

我本無心辯駁,不料此人竟好似對楚國很有意見。好勝心起,忍不住說道:“名位血統若是有用,周室就不會變成如今這樣。晉國雖有千乘之力,但卿族盤根錯節,門閥相互傾軋,反成掣肘。此外,晉國東有強齊,西有虎秦,東北赤狄雖被消滅,仍有其他戎狄盤踞,可謂四戰之地。晉國雖強,卻要面面顧忌,未必是好事。楚國位在南荒,周圍並無強敵,族群雜亂,一經馴化,就很容易控制。國政也始終把握在公族手中,能一致對外。如果晉國是一只巨大的盾牌,楚國就是一把短小鋒利的劍。盾牌能防護的範圍再大,一旦被刺穿,也就失去了意義。”

莊侶似有所感,忽然嘆了一口氣。

我皺眉道:“莊兄為何嘆氣?”

莊侶淡淡道:“就算能刺穿又如何?若天命不予,終究還是枉費。”

我凝視著他,“莊兄看起來,不像是會相信天命的人?”

莊侶苦笑道:“有些事,信不信是一回事。可它的確存在。人的能力有限,你越是這樣想,結果往往會相反。”

想起自己的經歷,我不禁有些感觸。曾以為父親對我無情,以為能和花狄廝守一生,以為姬據是害死花狄的兇手,可到最後才發現,一切都反了過來。

我不知該怎麽開口,莊侶也兀自感嘆起來。韓厥見狀,緩緩道:“就算這樣,小生覺得,只要能為自己所堅信的事努力,便不會有遺憾。”

我回過神來,讚同地點了點頭。莊侶想要說話,卻再次咳嗽起來,忙將瓶子裏的藥取了,服下後臉上又是一陣痙攣。

“莊兄有病在身,應該在家好好休養,為何還要受羈旅之苦?”我有些不忍,更多的是不解。

“生死不過小事,與其窩囊病死在榻上,倒不如像韓兄說得這般,為自己堅信的事努力,不要留下遺憾。”莊侶的語氣雖輕,目光卻異常堅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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