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轔馬嘶，古道遲遲。我坐在車裏，正兀自眺望著遠方。已是深秋時節，道路兩旁的樹葉俱都變黃。忘了什麽時候進入的宋國，一路走來，許多事都開始模糊。

雖然決定不再回去，但我這次出來畢竟還有任務。姬據為我付出太多，我無法回報，如今晉國朝堂暗流湧動，我唯一能做的，便是平息楚宋之間的爭端，好讓他專心處理內務。

“燕兄，前面有一座城鎮，今晚我們可以這裏過夜。”車外傳來韓厥的聲音，他駕著輕車，剛剛探路回來。

為了防止引起不必要風波，我離開時特地推掉了欒盾安排的護衛，駕車的車夫也是私下找錢雇來。一路上，我和箐兒都穿著男裝，我化名燕秋，所以韓厥才這麽稱呼我。

說到韓厥，他是因為與我過於親近，才被欒盾借口支開，排擠出中軍府。可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抱怨，這次出使也幹勁十足。有他在我身邊，我本該十分安心，可一想到這次工作結束後，也許我們便再沒有相見的時候，又覺得很不舍。若是開口他告別，雙方也只會更痛苦。

心情太過覆雜，只好不再多想，掀開車簾，夕陽下遠處城鎮依稀可見。

宋國和鄭國一樣，是夾在晉楚之間的小國，然而宋國卻又有著許多獨特之處。首先宋國爵位是公，比起只是侯爵的晉國地位要高。其次，宋國與周為客，而非臣。宋國第一任國君微子啟是殷紂王的庶兄。周朝本著興滅繼絕的傳統，封前代三朝子孫為諸侯，宋國便是其一。

也許是殷商遺民的緣故，宋國爵位雖高，但在諸侯中始終特別低調。這次楚國使者在宋國被殺，他們一面卑躬屈膝，向楚國再三賠禮道歉，表示會徹底搜查，一面也向身為諸侯盟主的晉國求助，希望晉國出面弭平此事。

宋承商制，商業十分繁榮，本以為城內會很熱鬧，誰知街上竟異常冷清。我和韓厥、箐兒費了老半天，才找到一家客棧。

客棧老板是一名五六十歲的老頭，他聽到我們要投宿，驚了半響，這才喃喃道：“幾位客官要是不介意，請容小人先進去打掃一下房間。”

韓厥疑惑道：“打掃房間？難道你們這裏沒有事先準備好客房？”

老板嘆道：“這種鬼地方，平時沒有人往外跑，就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，怎麽會有人來這裏投宿？”

韓厥一臉莫名，老板忙解釋道：“這裏離楚國最近，每隔幾天就會遭到劫掠，一般商旅都不會經過這裏。你們大概是第一次來宋國，所以才不知道。”

我淡淡道：“我們的確是第一次來宋國，但老板的話我不是很明白。這裏離楚國再近，應該也有宋國軍隊守衛，難道宋公會看著自己的百姓，被人欺淩？”

老板怔了怔，再次嘆道：“就算軍隊來了，又能怎麽樣？自從當年襄公在泓之役敗給了楚國，這麽多年過去，宋國就沒敢再和楚國打過仗。真要打，也只是多添幾堆屍體罷了。”

箐兒皺了皺眉，“既然這樣，老板你為什麽還要待在這裏？不如遷去其他地方好了。”

老板無奈道：“其他地方？實話告訴你們，我之前便曾搬去定陶一帶，結果第一年晉國打了過來，說我們不與他們結盟，第二年楚國打了過來，也說我們不與他們結盟，第三年又是晉國……如今這個年頭，哪裏不在打仗？又能逃到哪裏？”

我聽得一臉愕然，面色慢慢沈了下去。雖然早知晉楚爭霸死傷在所難免，但沒想到最受苦的，不是晉國、楚國，而是夾在晉楚之間的那些諸侯國。

回過神來，只見韓厥正低著頭，緊緊握著雙手。他顯然也很苦惱，沈聲道：“以前小生一心所想，只是如何能讓晉國強盛，讓姓安居樂業。如今看來，是小生淺陋，比起晉國，這個世上還有更多需要幫助、關心的人。”

我心中感慨，“天下之大，你不過一人，如何擔負得起？”

韓厥長嘆一聲，“如果有一天晉楚能不再爭霸，消弭兵禍，也許一切就會變好。”

誰知話音方落，有人便接到：“就算晉楚弭兵，也許明天又變成秦齊爭霸，戰禍依舊不能平息，事情未必就會變好。”

我和韓厥不料有人插嘴，俱是一楞，忙回頭望去。一名穿著月白綢衣的俊逸男子，正從外面走來。他二十七八歲，身長七尺，長發束冠，面色蒼白，剛說完話，便不斷咳嗽起來，看起來似乎身子很弱。體型偏瘦，帶著幾分女子的嬌柔，一雙眼睛卻從容淡雅，眉宇間有一種軒昂銳利之氣。

韓厥與他對視，忙拱手道：“不知兄臺如何稱呼？”

那人仿佛沒有聽見，又咳嗽了一聲，緊接著說道：“自平王東遷，周室便已衰微。如今群雄爭霸，諸侯力政，這是大勢所趨。就算大國弭兵，也無法真正解決王權衰落所引起的爭端。救世之道，別無他法，唯有取代周室，重新建立強大的王權，才能結束戰爭。”

韓厥身子一顫，驚訝地看著那人。周朝雖然衰微，但畢竟是天下共主，這番言論分明大逆不道。他向來崇禮，自然無法接受，忙道：“普天之下莫非王土，諸侯皆是天子之臣，怎能逆倫犯上？再說當年武王克商，大封天下八百諸侯，以為屏藩，互為兄弟。兄弟殘殺這種事未免荒唐。”

白衣人冷笑道：“荒唐？閣下的話的確很荒唐。周武王要和誰做兄弟，不過都是他一廂情願罷了。若非周朝武力強盛，其他人又怎麽會聽他的？如今周室衰微，若還抱著舊時觀念，就只能讓他國吞並。就拿晉國來說，豈非也曾滅國無數，方有今日霸業？”

韓厥一時愕然，白衣人則又咳嗽起來。他顫抖著取出一個藥瓶，想將裏面的藥倒進口裏，結果不小心掉在了地上。

瓶子滾到我身旁，我忙俯身撿起，瓶中散發著一股異味，我聞了一下，立刻變色。

毒藥，瓶子裏裝的竟是毒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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