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將花狄贈給我的琴包好，所有行李總算收拾完畢。姬據和漪月訂婚的消息，不到一天就傳遍絳都，現在整個晉國都沈浸在秦晉再結姻好的歡樂氛圍裏，而我心裏的一塊石頭，也終於放下。

“小姐，東西都準備的差不多了，家裏幾名老嫗，我也給足錢打發走了。”箐兒從外面進來，看到我不禁皺了皺眉，“只是小姐，我們不過是去一趟宋國，很快就會回來，有必要將下人都打發走嗎？”

我站在窗邊，看著院子裏的桃樹，沒有回答。在箐兒眼裏，我們的離開只是暫時，但我心裏清楚，自己這次走了，便不可能再回來。

姬據的個性，既與漪月訂婚，就一定不會悔婚，再次傷害漪月。他那般重情，也不可能輕易忘記我。而漪月，就算知道姬據仍喜歡著我，大概也只會默默承受，因為她太溫柔，不會希望姬據為難。

所以最好的辦法，就是我從此消失在他們眼前。不讓姬據再為我擔心，不讓他再因我痛苦，這樣對他還有漪月，都是最好的結果。

得知我要去宋國，姬雪寧下午匆匆趕了過來，她一見面便拉住我的手，眼中充滿不舍，“沒想到你才回來不到一個月，便又要走。你實話告訴我，是不是為了阿據？”

她問得這麽直接，我根本無法回答，她緊接著輕嘆道：“阿據會答應和漪月殿下訂婚，連我都嚇了一跳，你若說這一切與你無關，就未免對我這個姐姐太生分了。”

我無奈，只好說道：“我心中本來就沒有他，就像雪寧姐曾經說過的，與其維持一段根本不可能平等的友情，倒不如防手，這樣他也會過得幸福。”

姬雪寧嘆道：“話是這麽說沒錯嗎，只是你這次離開，想必也下定決心，不會再回來了，對吧？”

“雪寧姐？”心事被說破，我有些慌錯，下意識地想要否認，和她對視，只見她目光柔堅定，知道隱瞞不住，淡淡道：“這樣對大家的都好。”

姬雪寧道：“對你也好？晉國的一切，你能輕易舍棄，獨自離開，你以後就能快樂？”

我默然，過了一會才緩緩道：“這個世上，本就沒有兩全其美的事。花狄死後，我早就忘記什麽是快樂。”

姬雪寧一臉擔心地看著我，我卻笑了起來，“雪寧姐你放心，我不會做出什麽傻事。就算離開，我也會好好活著。”

姬雪寧大概知道勸不動我，只好將話題轉開，“那你以後有什麽打算？”

我道：“等宋國的事告一段落，也許會回新鄭，也許會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。”

姬雪寧忽然有些激動，“我不希望，從此失去你的音信。”

我明白她的意思，偏偏答非所問，“無論在什麽地方，我都會記著雪寧姐。”

姬雪寧黯然道：“你真要如此絕情？”

我沈著目光，“既然決定離開，又何必再有牽連？”

姬雪寧談道：“如果阿據知道了這一切，不知會是什麽反應。”

我心中一慟，咬著牙，卻沒有回答。

窗外桃樹，落了一地葉子，再過不久，就會禿掉。姬雪寧離開後，我仍站在窗邊，兀自發呆。想到那日與姬據在樹下說話的情景，才不過幾天前時間，許多事便都改變。

姬據與漪月訂婚，憑他的能力足夠在穆嬴和欒盾之間周旋，明明沒有需要我擔心的事，可心裏，總有種說不出的悵惘。

“你真得打算就這樣離開？”漪月出現的時候，我有剎那間愕然，看著她那雙清水般明凈的眼眸，我又立刻安定下來。

“剛才的話，你都聽到了？”我心不在焉地反問道。

漪月點頭，“抱歉，我不是有意。”

我道：“沒關系。”

漪月道：“其實你本不必如此，姑母那邊我可以去說，讓她不要傷害你。”

我還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，轉頭凝視著花枝，“漪月殿下任何時候，都這麽溫柔。”

漪月低著臉頰，“也許我只是害怕，因為我不知道，阿據哥哥發現你離開後，會變得如何。”

我笑道：“君上身邊，只要有殿下在，就不會有事。因為即便他再消沈，殿下也一定能讓他振作起來。”

漪月眼中帶著一絲迷茫，“其實，早在那天我和阿據哥哥在芍藥花地裏見面的時候，我就隱約覺得，他並不喜歡我。”

那日的事我雖都記得，可這一點並沒有料到，更想不通她為何突然說起。我轉頭看她，眼裏充滿疑惑，漪月忙道：“讓我說下去，不然，我怕沒有機會了。”

她如此說，我只有沈默。

“那時我雖察覺，卻很害怕，害怕接近真相，害怕自己的夢會碎，所以一直告訴自己，那只是錯覺。後來姑母為我舉行晚宴，趁機撮合我們，阿據哥哥的表情好可怕，我怕他會當場拒絕，才故意打斷。隔天我去找你，也是明白了他喜歡的人是你，有心試探。知道你喜歡的人不是阿據哥哥的時候，我真得松了口氣，覺得只要阿據哥哥無法得到你，我就有機會得到他。跟著你們遠征赤狄，也害怕你們會因此變得親密。就連昨天的事，我送你去見阿據哥哥，表面上是為了幫他脫離險境，但同時，我也希望你能讓他對你死心。我……其實沒有你們想得那樣好，我很自私，也很卑鄙。”

她說話的時候，始終低著頭不敢看我，仿佛生怕我責備，每說一個字，臉上痛苦都要加重一分。她本是一個純潔無暇的女孩，誰又能想到，她也有這般心思。

我看著漪月，卻笑了起來。

“殿下並沒有做錯，你喜歡君上，想要抓住他，這都是理所當然的事。殿下自始至終，並沒有傷害過任何人，不是嗎？”

“但如果不是我，嫣兒姐姐就不會離開。你是怕阿據哥哥不能一心對我，才這樣做，這的確是我不好。”漪月臉上流下了眼淚，顯然真得很自責。

我感慨道：“我會離開，只是不想再卷入不必要的糾纏，朝堂上也好，感情上也罷，這已不是我想要的。”

漪月怔怔道：“嫣兒姐姐？”

我沖她笑了笑，“所以，你不需要因為我的離開自責。我，祝福你和君上。”

離別總是痛苦，唯一所幸，最後沒有來再與姬據見面。

秋風帶著幾分蕭索，絳都在晨起的朝陽裏漸漸遠去。和母親相依為命，步入朝堂時的志得意滿，對父親的誤會，與姬據的糾纏，還有對花狄的愛戀，所有記憶，似也跟著眼前景象，一點點虛化，最後變成難以捕捉的模糊光影。

和三年前一樣，我離開絳都時，身邊只有箐兒，車外倒是多了韓厥的陪伴。迎著朝陽，我用力吸了口氣，回頭望著高高矗立的城墻，用只有自己才聽得到的聲音說道：“再見了，我的故土。”

（第二卷完）#####第二卷結束，第三卷風起雲湧。開啟高能模式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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