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喜歡，所以只能死？你的話很奇怪，我似乎有些明白，又好像完全不懂。”漪月看著我，眼中充滿疑惑，不只疑惑，更有一種莫名的哀嘆。

我眼中也充滿悲哀，心口更痛，偏偏不知道為什麽。

“其實，就算你不來找我，我也不可能看著阿據哥哥出事。這麽簡單的道理，你早該明白。”漪月再次開口，語氣已柔和了許多。

我歡喜道：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願意幫忙？”

漪月嘆道：“你太高估我了，就算我想幫忙，又能做些、什麽？姑母和兄長一心想要控制晉國，就算是我也阻止不了他們。”

我面色一凝，“關於君夫人，有一件事我正想詢問殿下。前幾日的刺客，是否與君夫人有意？”

漪月淡淡道：“大概吧。”

她的語氣有些遮掩，見我面帶疑惑，這才解釋道：“一方是阿據哥哥，一方是姑母，就算這一切真是她做的，我又能怎麽說？她再怎麽樣，都是我的姑母。”

我明白漪月的意思，此事果然與穆嬴有關。欒盾大權在握，要殺姬據尚有好處。但穆嬴只掌控內宮，她應該沒有理由這樣做。若想嫁禍欒盾，變被動為主動，勉強也說得通，可未免太過冒險。如此急躁的做法，不符合她這些年來的隱忍作風。

我心中疑惑，正想再問，漪月已開口，“三天前的晚上，阿據哥哥好像偷偷跑了出去，正好被姑母撞見。他們兩人交談，姑母要他與我訂婚，但……阿據哥哥拒絕了。”

她說話的時候低著頭，神情十分黯然，我知道這樣的事從她口裏說出，一定很痛苦。但此時此刻，我也顧不得安慰她。

照她的說法，穆嬴顯然一開始是想和姬據合作，所以不惜用漪月拉攏他。姬據選擇拒絕，穆嬴必定認為他不願。如果姬據不與她合作，就只能選擇欒盾。穆嬴怕他們聯合，所以才痛下殺手。

比起穆嬴，身居執政、手握軍權的欒盾應該更具威脅，姬據不可能看不出來。我不明白，既然這樣，他為什麽還要拒絕？

漪月一直看著我，我猛地反應過來，姬據拒絕和漪月訂婚，莫非是因為我？

那個家夥明知如此做的後果，沒想到竟這麽傻。我心中暗嘆，知道如今形勢已十分危急。如果再不想辦法扭轉，只怕姬據下次便不會只是受傷。

這時，漪月忽然道：“阿據哥哥受傷後，姑母有說過，讓他好好考慮幾天。”

我原本還在著急，聽到這裏，精神立刻一振。穆嬴讓姬據考慮，看來並未完全與他決裂，之前的刺客多半只是恫嚇，她應該還想再爭取姬據。

漪月卻仍一臉悲戚，“但阿據哥哥的個性，不可能輕易屈服，姑母也不會退讓，事情變成這樣，我根本不知該怎麽辦。”

我凝視著她，“那如果君上答應，漪月殿下又會如何？你……願意嫁給他？明知這也許只是一場利益交換。”

漪月楞了楞，目光呆滯地看著我，可緊接著，她眼中便散發出明亮的光，“只要阿據哥哥能平安，我怎麽樣都無所謂。”淡淡一笑，“況且，能成為他的新娘，一直是我最渴望的夢。”

我靜靜凝視著她，更加認真道：“那如果……我能讓君上改變註意，由我插手，你還願意嫁給他？”

漪月吃驚地看著我，一字一字道：“我還是那句話，只要阿據哥哥能平安。”頓了頓，忽然上前一步，反過來盯視著我，“但是，你不怕這樣會失去他？”

我怔了怔，“失去？他本來就不屬於我。”

漪月擡頭看著一旁的紫藤花架，目光變得幽深，“你以為自己從未得到，可真的是這樣嗎？或許，他的心一直，一直都在你身上。”

我只覺胸口一陣刺痛，姬據對我的感情，我怎會不知？可我的心已給了別人，就算他對我再好，我又能如何？

是啊，我對姬據並沒有愛，如果他能和漪月訂婚，對我們三人來說，都是最好的結局。

心中這樣想，可痛苦並未減輕。

有種莫名的心虛，為什麽？

“只要他能平安，我也就滿足。”最後，我只好這樣回答。

才三天沒見，姬據整個人看起來便憔悴許多，看到他臉色並不算差，我這才松了口氣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。姬據看到我走進他的寢宮，卻驀地變色，猛地站了起來。

“阿嫣，你怎麽會來這裏？”姬據的語氣很急，眼中更充滿關心，一把拉住我的手臂，上下打量，似乎生怕我受傷。

我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，淡淡道：“勸你。”

話音落下的同時，姬據顯然便已明白過來。他的臉色瞬間沈了下去，沒有再和我說話，突然轉過身子。

我仍一臉平靜，“你知不知道自己這樣做的後果？你若有什麽萬一，整個晉國也會陷入混亂。”

姬據仍不開口，我捂著心口，“你這又是何苦？”

我的語氣充滿悲慟，姬據終於有所松動，回身看著我，“阿嫣，我會拒絕君夫人，不只是因為你。我不喜歡月兒，不能這樣耽誤她的一生，我不想做違心的事。”

我道：“你如果死了，這又有什麽意義？”

姬據眼中充滿堅定，“阿嫣，你錯了。人活在這個世上，一定要有他堅持的東西，如果任何事都能改變，不喜歡的人也可以與她訂婚，那我豈非只剩下一個空殼？”

我道：“但你是一國之君，你身上背負著千千萬萬黎民百姓。”

姬據道：“就算山河更替，君王不覆，百姓依舊是百姓。上層的人如何勾心鬥角，都不會改變他們的生活。我沒有什麽野心，不想做文公那樣的霸主。我想做的，只是自己。”

他說得很認真，我卻輕笑起來，“撒謊。”

姬據怔怔道：“阿嫣？”

我道：“你為了一個謊言，不惜欺騙漪月那麽多年。為了讓我振作，不惜將花狄的死攬在自己身上。明明為了別人，一次次違背自己的心，你現在卻說只想做自己？”

姬據一時愕然，低頭沈默。

我凝視著他，厲聲道：“是因為我，對嗎？你若答應穆嬴，她為了讓你徹底死心，一定會立刻對我下手。你不能讓我有事，所以才拒絕，索性將她的矛頭指向自己。”

也許知道無法遮掩，姬據輕嘆道：“君夫人縱然想對付我，也要顧忌欒盾，我實在不行，更可與欒盾合作。你放心，我應付得過來。”

他邊說邊笑了起來，裝出一副不以為意的模樣，我仍板著臉，冷冷盯視著他，“若真這麽簡單，你先前就不會被刺客襲擊。”

姬據摸了摸臉頰，憨笑道：“那是我一時大意。”

我的手用力握緊，咬著牙，痛苦道：“為什麽？為什麽你還能笑的出來，為什麽你總是這樣自私？你擔心我，寧可自己承擔一切，好讓你安心？可你想過我的感受嗎？難道我就不會為你擔心？”

姬據仿佛受到了極大震動，吃驚地看著我。

我知道自己的話對他傷害很多，他一心為我，我反而如此不領情。可我知道，越是這樣，越不能心軟。和他對視，我緩緩道：“就當我求你，不要再為我犧牲。我會立刻去宋國，會小心保護好自己，所以……請你為了自己，好好活下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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