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躡手躡腳地走到院子，左右張望了一眼，確定周圍沒人，這才松了口氣，小心翼翼將用衣服遮住的碗拿了出來。

“小姐，你在做什麽？”箐兒的聲音從後面傳來，我嚇了一跳，碗啪地一聲掉在地上。

“我剛才還在想，小姐你這兩天喝完藥後，怎麽都不抱怨苦，原來你，你……”看著灑在地上的藥，箐兒頓時一臉煞白，明白了什麽。

“好箐兒，這只是意外，我出來散步，誰叫你突然跑出來嚇我？”我理直氣壯地回答，不敢承認自己一直偷偷將藥倒掉。

箐兒卻不相信，叉腰道：“我哪有嚇你？分明是小姐做賊心虛。算了，我再去熬一次好了，這次我會親眼看著小姐你喝下去，還有下次，下下次。”

她說完怒氣沖沖地走了出去，我看著她的背影，無奈地嘆了口氣。天上無雲，萬裏青空，現在正是秋高氣爽的時節，陽光明媚，我卻有種說不出的抑郁。

自從昨日回來，病情一直不見好轉，不想吃藥是一回事，更多還是縈繞在心的那股自責。

穆嬴垂簾，欒盾執政，所有一切都超出預料，如今姬據腹背受敵，說起來都是因為我。若非我先前大意，貿然與公孫翳風接觸，事情就不會演變至此。赤狄一役，也是我害姬據落下口實。初我入朝為官，姬據曾出面勸阻，我只覺他小看了我，偏是不聽。如果當初我沒有逞強，現在又會如何？

一路走來，才發現已分不清對錯。

我心憂姬據，更不知接下來該怎麽做，心裏忐忑難定，思慮間，才發現桃樹後站著一人。

“明明有病，不肯吃藥也就罷了，待在外面小心著涼。”姬據不知何時來到這裏，輕輕說著，他的語氣還是那麽溫柔，臉上笑容也依舊燦爛。

我怔怔看著他，卻似被什麽東西定住，不知該怎麽開口。

姬據嗔怪道：“才不過一天沒見，你難道就不認識我了？你臉上表情，簡直和我第一次來這裏時一模一樣。”

他故作從容，我心中沈重，仍不敢開口。他看在眼裏，突然嘆道：“抱歉。”

我一時愕然，只好低聲道：“這本該是我要說的話。”

姬據認真道：“我讓阿嫣為我擔心，讓阿嫣因我自責，就是我的錯。”

心像是被什麽燙了一下，臉頰也變得通紅起來，我知他這樣說是為了讓氣氛便得輕松，只好將身子背了過去，口是心非道:“我才沒有擔心。”遲疑了一下，又補充道：“這一切本是因我而起，自責倒是有點。”

姬據聳了聳肩，無奈地長嘆一聲，“雖然早就料到你會這麽說，不過真聽起來，也的確夠傷人，再怎麽樣我們也認識這麽多年了，你多少總該擔心一點吧？”

我的心事被說穿，面色又沈了下去，姬據看在眼裏，只好將話題轉開，“昨天的事，就算我不那麽做，最後他們也一定會想辦法卸掉我手中大權。說起來，我這三年從不理政，他們有得是借口，倒不如幹脆一點，趁機保住你。”

他的話並非沒有道理，可我的心更痛，不敢看他，只能盯著身前的地面，“君上這樣做，未免太過冒險，你若有萬一，我該如何自處？君上對我這般照顧，我更無法回報。”

姬據凝視著我，“心甘情願的事，誰要你回報？”

我咬著嘴唇，“如果……如果我真得擔心你呢？你不希望我有事，難道我就願意眼睜睜看著你有事？”

身後忽然陷入沈默，沈默中，卻是一種令人心慌的焦躁。我不敢動彈分毫，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，只是片刻，就漫長地讓人發狂。

“就算你不這麽說，我也會小心。”最後，姬據輕輕開口，打破了沈默。他的語氣更加溫柔，“你放心，事情沒你想得糟糕，我昨天不是已經做出反擊了嗎？以你的心思，怎會看不出來我那樣安排的用意。”

我轉身看著他，嘆息道：“你真有把握？”

姬據目光一凝，“餓虎竟食，本就不容有二。我既將權柄主動交出，穆嬴、欒盾誰又禁得起誘惑？”

我沈吟道：“但他們兩人不可能看不出，你這樣做是在挑撥他們的關系，你認為他們這麽容易就會上當？”

姬據搖了搖頭，“這不是上不上當的問題，而是不得不為。”

我皺眉，“不得不為？”

姬據臉上帶著一絲輕蔑，“就算我死，權力場上最後也只能剩下一人。既然早晚要相互廝殺，又何來上不上當？若要殺我未必容易，他們兩人誰先下手，都等於將大義拋給對方。我手上沒有權利，並非他們最大的威脅，又是個燙手山芋，誰肯冒險先對付我？”

我嘆道：“可明槍易躲，暗箭難防，如今內外職權都在他們手中，難保他們不會用暗著。”

姬據幽幽道：“所以我才會將政務委托給欒盾。我若死，欒盾便會扶立新君，如此穆嬴就沒有垂簾的理由。穆嬴背後雖有秦國撐腰，內宮也都在她手中，但畢竟不如手握軍權的欒盾。她若不想失去一切，就只能動用所有力量保住我。”

突然想起什麽，他又笑道：“上次在棠梨宮，你想毒死我，她豈非也選擇了反水，我死對她沒有好處，她很清楚這一點。”

想起那次的事，我一時說不出話來。姬據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，又道：“比起我的事，我現在更擔心你。穆嬴、欒盾縱然不敢對我出手，對你卻毫無顧忌。我交出大權，也沒有辦法再護你。”

我看著姬據，怔怔道:“難道……你要讓我離開絳都？”

姬據沒有直接回答，忽然問道：“你可還記得申舟？”

我微微一楞，“在鄭國會盟時出現的那名楚使？”

姬據點頭，“他在宋國被人殺死，如今楚宋兩國正為此鬧得沸沸揚揚。晉國是諸侯盟主，自當保全宋國，我想讓你前去調查。”

我用力握住雙手，認真道;“這種時候，你覺得我會從你身邊離開？”

姬據眼中帶著一絲欣慰，輕輕道：“你若留下，只會讓我分心，離開晉國，對你對我都好。”

他這樣說，我的心也不禁軟了下來，我不想讓他擔心，可若離開，又如何安心？

幸好，我根本不需要煩惱這個問題，因為接下來發生的事，根本沒有給我絲毫選擇的餘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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