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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九章垂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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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明靜地出奇,耳邊卻似聽得到驚濤駭浪。朝堂上氣氛凝固,一切仿佛都在為即將爆發的沖突做準備。

欒盾將矛頭指向姬據,公然質問,滿朝文武雖知他向來剛直,仍不免吃了一驚。姬據在眾人印象中陰冷神秘,我行我素,他們生怕姬據震怒,降罪欒盾,都不敢說話。

眾人中,只有我在為姬據擔心。姬據外表冷酷,內心溫柔,更是個正直的人。他不可能在欒盾占理的情況下,違背眾意,做出處罰。

這樣的局面,最不利的是他。

姬據最後的確沒有責備欒盾,只是淡淡道:“欒盾大人似乎對寡人有些誤會。”

他故作輕松,想要緩和氣氛。欒盾竟也沒有逼問,“老臣是實話實說。”

姬據道:“公孫翳風的事,寡人沒有告訴別人,是怕走漏風聲,這不是阿嫣的錯,一切都是寡人不好。”

欒盾語氣一緩,恭聲道:“君上少年繼位,又長期不再先君身邊,不谙政事,會有疏漏,也在所難免。”

他突然讓步,眾人都很意外。我和姬據心中了然,欒盾苦心布下此局,絕不可能這麽容易就罷休。

他一定還有後招。

果然,欒盾剛說完,便又嘆道:“只是邲之戰與赤狄一役,晉國損耗巨大,如今又折了荀老將軍,單憑老臣未免力有不逮,君上也需要有人從旁指導。”

頓了頓,一字一字道:“所以老臣自作主張,想請君夫人垂簾聽政,協助君上與老臣。

話音落下,我和姬據的臉色都改變,還沒來得及開口,穆嬴便在漪月攙扶下,慢慢步入朝堂。

她一身黑衣,目光睥睨冷傲,美得讓人窒息,又帶著任何人都無法侵犯的高傲與威勢。眾人看到穆嬴,都滿臉愕然。

“周禮所定,女子不得幹政。欒盾大人沒有和眾人商量,怎能這樣做?”表哥首先開口,語氣雖恭敬,但仍可以聽出他的不滿。

欒盾嗤笑道:“若說女子不得幹政,難道荀庚大人忘了這個規矩早就被打破?”

表哥反應過來,朝我看了一眼,再也說不出話來。

“欒盾大人此言差矣。”士燮突然開口,“智氏一族後繼無人,君上才會特別通融,讓嫣兒大人繼承父爵。雖是破例,但並不意味著取消女子不得幹政的規矩。”

他是晉國雙秀之一,思維轉變的確很快。我還沒有想好要如何應對,他竟已開口。欒盾目光閃動,卻未反駁。

穆嬴輕輕打量著士燮,慢慢朝他走來,笑道:“原來是燮兒,自從雪寧嫁給趙朔大人後,我們好像已有十多年不曾見過面了,沒想到你竟會回到絳都。”

她語氣雖輕,可話意極深,士燮身子竟驀地一顫。不過他很快就恢覆過來,躬身道:“士燮久居外邑,未能在夫人身邊侍奉,還望夫人見諒。”

穆嬴笑道:“你回來後,可與雪見過面?”

士燮朝趙朔看了一眼,趙朔憨憨笑了笑,他猶豫了一下,這才點頭,“先前在嫣兒大人府上遇到過。”

穆嬴輕嘆一聲,“這些年裏,你想必過得也不好,回來就好,回來就好。”

士燮仍躬身肅立,眼中卻充滿悲哀。原本緊張的氣氛,因穆嬴的話變得更加詭異,欒盾幹咳了一聲,穆嬴這才好似回神。

“對了,燮兒剛才好像說了什麽?”穆嬴仿佛剛剛想起,突兀地問著,不等士燮回答,又自顧自地說道:“你說嫣兒是承襲父爵,君上才會破例?”

士燮道:“這本就是事實。”

穆嬴目光驀地一凜,“那燮兒以為,先榖之亂、胥成之死、曲沃暴動能順利平息,又是因為什麽?”

士燮怔了怔,“這……自然是嫣兒大人的功勞。”

穆嬴目光卻越發逼人,“那你覺得,如果智首大人後繼有人,君上是該選一個沒有尺寸之功,也許根本就不谙政事的男子繼承智氏一族,還是該讓嫣兒這般於國有功,又頗有政才的人繼承?”

她言辭犀利,不過論點並不算新奇,士燮立刻反駁道:“傳長不傳賢,傳男不傳女,是周朝立國的根本。”

他將話題轉開,用周禮壓制穆嬴。穆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,也將話題轉開,“如果燮兒你的鞋子壞了,你會去找木匠修嗎?”

士燮不料穆嬴有此一問,不過還是回答道:“不會。”

穆嬴悠悠道:“是啊,鞋子壞了,要找鞋匠,門窗壞了,才要找木匠。這種小事,眾人尚知要找專門的人來做。輪到國家大事,卻能為了一句迂腐至極的話,隨便托付於人。家門傳承,是希望讓家族能不斷壯大,難道不該找能夠將整個家族發揚光大的人?”

士燮一臉深沈,無法反駁。周禮雖是世代相傳,但的確有不合理的地方,他是明理之人,不可能明知不對,仍去強行辯解。

實我也不反對穆嬴的觀點,曾幾何時,我亦如她這般,在朝堂上與人爭辯。雖然如今形勢轉變,她與欒盾聯手,可我同樣不能違心辯駁。

事已至此,我也只能沈默。

穆嬴自我臉上冷冷掃過,並未在意,繼續道:“嫣兒繼承家門,雖是破例,但她也證明了不是只有男人才擔當得起大任。如今君上所行存有偏差,就好比鞋子壞了,我們要做的是如何將一切導正。本宮縱是女子,也曾歷經五代國君,自認能成為一名合格的鞋匠。”

她一番話鋒芒尖銳,可臉上表情始終淡漠疏離,就連嘴角的笑也是冷的。

群臣仍有疑慮,她嘆了口氣,從懷裏取出一份金片編成的簡書,“況且,當年襄公臨終時,也曾立下遺詔,予我幹之大權,難道眾人要違背先君之意?”

眾人聽罷,又是一驚。士燮疑惑道:“襄公已過世多年,夫人有此遺詔,為何如今才拿出?”

穆嬴苦笑道:“先君雖有立下遺詔,但本宮向來無心朝政。靈公之時,有趙盾大人輔佐,成公暮年繼位,更不需要本宮出面。若非赤狄一役,荀老將軍身亡,加上欒盾大人的要求,本宮也不想將它拿出來。當然,眾人若是不信,大可查看詔書上的內容與印信。”

“那就請恕士燮無禮。”士燮說著,已將簡書拿了過來,其他人也都湊上去查看。

一切果如穆嬴所說,並無半分虛假。她剛才已駁倒士燮,此刻又有詔書在手,眾人不敢多說,只好朝姬據看去,等他決定此事。

穆嬴也看著姬據,笑道:“當年襄公留下詔書的用意,是讓本宮在晉國危難之時,能盡一份力。如果君上肯按照欒盾大人的意思,重整六卿,有六卿輔佐,本宮也不願插手朝政。”

她口中的重整,顯然是要姬據處罰我。她這麽說,分明是威脅姬據。她若垂簾,對我和姬據都將不利,我不能讓姬據有所松動,忙道:“智嫣有錯,甘願受罰,我願辭去上卿之位。既然君夫人這樣說,君上照做便是。”

穆嬴朝我看了一眼,冷銳語調裏帶著一絲輕蔑,“嫣兒倒是有心,不過這件事,我想還是讓君上定奪的好,免得有人說我們僭越。”

語畢,目光一緊,再次落回姬據身上,“君上。”

我心中著急,還想再說,姬據忽然冷冷道:“阿嫣,退下。”

他的聲音很冷,帶著一種威懾,我驚訝地看著他,只好沈默。

緊接,姬據又笑了起來。

“既然是襄公的旨意,寡人當然不敢違背。”寡人也早就想找時間,好好重新學習一下政務。夫人想要垂簾,寡人並無意見,以後諸事,順便也全部交給欒盾大人處理好了。”

他說得輕輕松松,仿佛根本就不在意。自古以來,為君者最忌大權旁落。他不但答應讓穆嬴垂簾,竟還將所有事都交給欒盾,包括穆嬴、欒盾在內,所有人都呆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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