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姬據的烏鴉嘴不幸言中，第二天早上起來，我的病情果然變得更重，喉嚨裏像是塞滿沙子，難受得要命，鼻涕也流個不停。

昨晚沒有睡好，做了一個噩夢，夢裏姬據全身是血，身上插滿箭簇，就和花狄死時一樣。他的面容支離破碎，看著我，卻仍笑著，笑得讓人心痛。

總覺得會有不好的事發生，思緒紛亂，來到朝堂，就連趙朔和我說話，我都沒有理會。直到看到士燮出現，我這才猛地回神。

“父親身體不便，已決定將家主之位傳我，讓我代替他來參加朝議，因為事出突然，我也是今天早上才來得及告知君上。”

士燮說完，我整個人都呆住。士燮資歷雖然不差，可畢竟在外多年，如果士會隱退，六卿中豈非便只有欒盾，有資格擔任中軍將？

我知道情況不妙，可朝議已開始。姬據進入大殿，一臉沈重，不似昨晚那天輕松。他與我對視，雖仍笑了一下，但有些勉強。

第一項議程不出意外，正是中軍將的人選。欒盾擔任司寇數十年，斷案無數，在世人眼中一直是一名嚴厲正直的大臣，朝臣們大部分都支持他。伯父的死雖與他有關，可我和姬據根本沒有證據，無法揭穿他的陰謀，也無法阻止他的野心。

晉國體制，君主雖掌握大權，但因為公族與六卿的存在，三者相互制約，也不能太過任性妄為。姬據縱不願欒盾擔任中軍將，面對朝臣們一致推舉，也只能讓步。

我心中暗嘆，不過面色仍十分平靜，情況糟糕，但並非完全絕望。六卿之中，表哥、士燮、趙朔與我關系都不差，郤克又不介入朝政，欒盾就算大權在握，至少也心存顧忌。如果加上有姬據一旁牽制，欒盾未必能占多少便宜。

這樣想著，欒盾已開口，“君上將國政交予老臣，老臣必不負厚望。請恕老臣鬥膽，我的第一條諫言，希望君上能重整六卿。”

眾人聽罷，俱是一驚。滿廳嘩然，唯有姬據面色不變，一雙眼眸深沈似海，冷冷盯視著欒盾。

“哦？欒盾大人的確很大膽。”他悠悠開口，氣氛這才略微緩和，“六卿是晉國支柱，向來風雨同舟，寡人沒有想到身為六卿的欒盾大人，竟會提出這種要求。”

欒盾一身凜然，“正因為六卿是晉國支柱，老臣才必須這麽樣做。六卿執政本是為了避免專權，讓晉國保持活力，但如今六卿之中，竟又奸佞之輩，若不重新整頓，只怕會成為侵蝕國家的蛀蟲。”

六卿專政對晉國有利有弊，這是不爭的事實，他的話本沒有錯。可他口中奸佞，明顯意有所指，除了他，又會是誰？

姬據雖然知道欒盾不懷好意，可也只能順著他的話問道：“不知欒盾大人所說的奸佞，究竟是誰？”

欒盾沒有直接回答，語氣一頓，“君上可還記得當初先榖叛亂，跟他一同逃亡的那名黑衣男子？根據老臣調查，此人名叫公孫翳風，曲沃之亂也曾參與，實乃是一名陰謀家。”

沒想到他會主動提起公孫翳風，我心中不禁一驚，下意識地和姬據對視了一眼。

姬據仍一臉平靜，淡淡道：“那又如何？”

欒盾肅聲道：“此人陰謀顛覆晉國，罪不容赦，六卿之中卻有人私下與他見面，嫣兒大人，我說得沒錯吧？”

他將視線轉向我，眼中充滿寒芒。早就懷疑昨日公孫翳風為何那麽巧被我遇上，如今才明白，原來都是一個局。

我心中猶豫，不知該如何回答。身旁士燮已上前道：“嫣兒大人在曲沃時一心平定暴亂，甚至不惜孤身犯險，她怎會與造成這一切的陰謀家在一起？”

表哥也道：“是啊，我想欒盾大人一定是弄錯了。”

欒盾視線冷冷掃過士燮、表哥，輕蔑一笑，“當初先榖叛亂，公孫翳風挾持嫣兒大人，才能順利脫身，而他們事後也沒有傷害她，她更是是靠平叛之功，才獲封上卿。如果他們一開始便認識，或許一切便只是做戲，包括曲沃一事。”

士燮凜然道：“欒盾大人執掌刑獄多年，怎會不知凡事皆要有憑據？你說嫣兒大人與公孫翳風私下相會，可有憑證？”

欒盾冷笑道：“昨日之事是我和趙朔大人親眼所見，絕不會有假。”

此話一出，眾人紛紛將視線轉向趙朔。

趙朔早就滿頭大汗，一邊擦拭，一邊囁嚅道：“昨天……昨天我和欒盾大人回去時，的確有看到嫣兒大人和那人在一起。”說到這裏，急忙擺了擺手，“不過當時隔了太遠，我們也不知道他們再說什麽，也許……也許真是誤會。”

欒盾沖著趙朔怒喝道：“若是誤會，嫣兒大人為何不當場抓獲公孫翳風？反過來，公孫翳風又為什麽沒有傷害她？再者，她事後為何沒有通知我們？”

趙朔又驚又懼，嘆息一聲，不敢再多言。我冷冷看著這一切，突然明白為什麽朝會前，趙朔一直試圖跟我說話。

我知道自己一時大意，錯過了事先防備的機會，如今隱瞞也無用，索性將一切坦白，“不錯，我的確與公孫翳風見過面。”

眾人聽罷，立刻開始小聲議論，士燮忙道：“就算這樣，我也相信嫣兒大人。”

我轉頭看著他，眼中充滿感激。

欒盾嗤笑道：“但嫣兒大人要如何解釋，老夫剛才的所說的疑點？”

我嘆道：“既是有心設下的圈套，我又能如何解釋？唯有問心無愧四字。”

欒盾沒有再理我，看著姬據，冷冷道：“君上，她既無法為自己澄清，還請君上立刻做出處置。”

姬據一臉茫然，悠悠道：“什麽處置？”

欒盾凝視著姬據，“君上？”

姬據笑道：“她與公孫翳風見面，我早就知道。這一切只是為了調查公孫翳風背後的勢力，阿嫣並沒有做錯什麽。”

姬據開口為我申辯，欒盾畢竟是臣子，眾人只當他會退縮，誰知他立刻冷笑道：“也許，這只是君上為偏袒她，故意尋找的借口。”

他將語鋒指向姬據，連姬據也有些詫異。

表哥見狀，失聲道：“欒盾大人，你這樣說未免太過無禮。你現在雖是執政，但君臣之禮，仍不可輕忘。”

欒盾冷冷道：“君上身為一國之君，繼位三年以來，卻很少理政。唯一一次禦駕親征，不但害死荀老將軍，戰後還與人一起離開軍營，導致眾人陷入混亂。試問這樣的君上，又如何能讓眾人信服？”

他越說越激動，士燮眉頭微皺，沈聲道：“欒盾大人，你的話的確過分了。”

欒盾面冷如鐵，目光逼人，毫不退縮，“那我倒想問問士燮大人，君上要調查公孫翳風之事，可曾與士會大人說過，還有荀庚大人，君上又是否對荀老將軍說過？此事縱然是真，但君上拋開重臣，只相信親近之人，這樣的做法未免叫人心寒。”

士燮、表哥俱是一怔，看著姬據，說不出話來。姬據在為三年，給人的感覺本就神秘莫測。他們並不了解姬據，欒盾的分析不是沒有道理，他們無法反駁，也再所難免。

事情演變至此，已不單純針對我，欒盾的目標顯然也包括姬據，忽然想起公孫翳風的話，姬據將會成為時代更疊的祭品。

莫非，他們這麽快便開始行動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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