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小心翼翼地在滿地屍骸間走著，明明心裏充滿痛苦，偏偏固執地不肯去拉姬據的手。來到眾人面前，我長長舒了口氣，不過一小段路，竟仿佛已筋疲力盡。

“君上，嫣兒大人，你們原來在這裏。”趙朔看到我們急忙迎了上來，他完全沒有察覺我臉上的異樣，語氣十分憂心。

姬據目光如冰，冷冷打量著他，“你們又怎會在這裏？”

趙朔嘆道：“昨晚君上和嫣兒大人離開營地，眾人四處找不到，欒盾大人擔心你們被赤狄擒獲，於是便率人趕來救駕。”

話音落下，欒盾忙上前一步，跪在地上，緩“老臣越權行事，擅自做主，還望君上降罪。”他說得十分誠懇，滿身是血，臉上皺紋縱橫，大汗淋淋，儼然一副救主心切的樣子。

我心情平覆下來，聽到這裏，心中不禁冷笑。雖不知他具體如何說服眾人，但我們若真被捉，他如此做法，又如何救得了我們？姬據對視，我們卻都沈默他自然也明白了一眼。

表哥荀庚這時也走了過來，“欒盾大人都為了君上和嫣兒的安危，他浴血奮戰，始終沖在最前頭，縱然僭越，也情有可原，還望君上恕罪。”

趙朔也跟著說道：“不錯不錯，幸好我們聽了欒盾的話，及時出兵，才能找到君上與嫣兒大人。”

我和姬據會來到這裏，只是意外，如今演變成這樣，解釋也無用。赤狄被打散，欒盾通敵的證據，恐怕也早就湮滅。

姬據心中了然，只好嘆道：“欒盾大人的心意，寡人了解，既然此戰大勝，一切也就罷了。”欒盾跪在地上，並未起身，姬據眉頭一皺，又道：“欒盾大人還有其他事？”

欒盾拱手道：“君上赦免臣下之罪，臣下感恩戴德，唯有直言以報。君上身為一國之君，卻在戰事膠著之際離開軍營，孤身涉險，導致晉軍不得不出動。這樣的行為，未免有些不知輕重。”

此話一出，氣氛立刻變得尷尬。趙朔又驚又慌，幹笑道:“君上這樣做，也是擔心嫣兒大人。荀老將軍的事嫣兒大人一定很傷心，君上想要陪著她，並不過分。”

欒盾淡淡道：“趙朔大人的話的確不假，君上為臣下操心，是君上的恩澤。但嫣兒大人身為上卿，卻不懂體諒君上苦心，如此未免便有些失職。”

他看似順著趙朔的話，才將語鋒轉移到我身上，可我知道他一開始的目標就是我。原本應該是我為伯父的死找他算賬，想不到如今形勢竟然逆轉。

可他的話並沒有錯，我身為上卿，的確有失職之處。

我無法反駁，欒盾則繼續道：“先前眾人提議撤軍，唯有嫣兒大人主張夜襲，事實證明，這個決定並不正確。”

姬據一臉鐵青，“所以，欒盾大人認為寡人該怎樣做？”

欒盾凜然道：“請恕老臣直言，嫣兒大人有負君恩，又間接害死荀老將軍，實不堪繼續擔任上卿。”

姬據面容緊繃著，一字一字道:“如果寡人一定要她留下呢？”

欒盾正色道：“有賞有罰，才是為君之道。當初嫣兒大人平叛有功，獲封上卿。如今犯下過錯，如不懲罰，難免讓人覺得君上偏袒。”

姬據針鋒相對道：“戰場之上，本就爾虞我詐，勝負難料。如果失敗一次便要削去爵位，那以後誰又敢向寡人獻策？至於昨晚之事，是我自己想要陪她，而且我受傷中毒，若非阿嫣早就已經死了。她救駕有功，足夠彌補過錯。”

趙朔聽罷，失聲道：“君上中毒了，這……這又是怎麽一回事？”

姬據還沒回答，欒盾便開口道:“就算這樣，昨夜她奉命留守，卻輕易調動大軍，遭到伏擊，害死眾多無辜將士，兩罪一功，也還是要罰。”

他一再逼迫，想不到伯父剛死，便急對付我。我的確理虧，繼續辯駁下去，也只是徒勞。我不想讓姬據為難，正打算承擔一切，一個柔軟細膩的聲音突然傳來。

“是我擔心阿據哥哥，執意趕去，這一切都該怪我。若要責罰，就責罰我好了。”

話音落下，漪月慢慢走來。她的馬尾已解開，長發披散，襯著瘦弱身形，顯得有些落寞。面容蒼白，火光裏有些憔悴。但一雙眼眸，仍星辰般閃亮。

她是秦公之女，既開口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，誰又敢隨便懲罰？

欒盾一時愕然，忙恭聲道：“漪月殿下言重了，負責留守的人是嫣兒大人，這件事怎麽能怪你？”

漪月眼中閃過一縷從未有過的冰冷，她看著欒盾，沒有說話，無形中卻散發著一種逼人的氣質。

欒盾似被鎮住，只好嘆道：“既然漪月殿下這樣說，老夫自然也無話可說，此事……姑且算了。”

他放棄追究，姬據立刻順勢讓眾人下去休息，現場轉眼只剩下我、姬據還有漪月。

本以為漪月發現姬據和我的感情，一定會很傷心，甚至對我心懷怨恨，不想她竟會幫我。我心中感激，走到她身邊，“漪月殿下……”

“謝”字還未出口，漪月便道：“我只是實話實說。”

她的語氣很冷，竟無一絲感情。我驀地呆住，不敢相信地看著她，就像被人用劍刺穿了心。

姬據察覺到情況不對，疑惑道：“月兒，你？”

漪月臉上的冰冷消失，走到姬據身邊，拉著他的手笑了起來，“阿據哥哥，你終於回來了，你沒事吧？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？”

她兩次開口，語氣神態完全不同，明明剛才那麽冷漠，此刻卻仍笑得天真爛漫。她對我冰冷，卻對姬據親密，心中顯然仍認定姬據喜歡她？

“月兒，我知道不該騙你，你可以罵我可以打我，但你……你不要這樣”姬據將手掙脫，滿懷歉意地看著漪月。

“撒謊。”漪月低著臉頰，語氣十分短促，十分低沈。也許是姬據的話對她負荷太重，她沈默很久，才再此擡頭。

然後，她又笑了起來。

“阿據哥哥明明說過會娶我，你怎麽會不喜歡我呢？阿據哥哥一定……一定是被人迷惑，才會這樣說。”

她語笑天真，說出的話，卻不再讓人覺得安心。她的話太勉強，充滿謊言，也許，她就是想欺騙自己。漪月是個單純善良的女孩，我從一開始就不想傷害她，這一點姬據一定與我相同。如今事情演變至此，騙她的理由已不重要，重要的只有一點，我們不能再繼續欺騙她。

我和姬據都不說話，用沈默回應漪月。漪月的手用力握緊，最終松開。突然，她的面容扭曲，開始落淚，身子也劇烈顫抖起來。

“為什麽這不是夢？為什麽要給我那麽多，又全部搶走？為什麽？為什麽？”

聲聲質問，似哀似嘆，就像積聚的洪流，在瞬間傾瀉。漪月用力拍打著姬據，姬據卻仿佛凝，根本無法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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