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離青草，沾著晨間露水，輕輕摩擦著我的腿，全身都有些不自在，或許先前哭得太厲害，總覺得視線恍惚，心也有恍惚。

姬據跟在我身旁，始終沒有開口，周圍寂靜的讓人發狂，我咬了咬嘴唇，終於低聲說道：“剛才……謝謝你。”

姬據臉上又露出朝陽般的微笑，“反正我的衣服早就濕了，再濕一次也無妨。”

我明白他不想碰觸我的傷口，心中一暖，也不再說下去，四下張望，疑惑道：“你知道回去的路？”

姬據道：“現在有太陽可以辨識方向，應該沒錯，只要出了這片山區，大概就能看到。”

我目光閃動，欲言又止。

姬據並沒有看我，卻似知道我的心思，“你在想昨晚的事？”

我猶豫了一下，慎重點頭。

姬據悠悠道：“你能開始思考這件事，看來你已恢覆理智。”

我淡淡一笑，“就像你說的，已經發生的事無論再怎麽痛苦，也無法改變。我只希望，以後不會再有同樣的悲劇。”

姬據默然半響，也笑了，旋即沈下臉，“那你可想到什麽？”

我輕嘆道：“只怕晉軍之中有人和赤狄暗通。”

姬據淡淡道：“理由。”

我道：“赤狄在山側埋襲，但兵力不多，可見他們的力量十分有限。如果一開始就知道我們的進軍計劃，必定大軍回援，怎會只有這點人？所以我先前的分析沒錯，在夜襲前，他們根本不知我們已逼近王庭。他們應該是在我們確定夜襲後，才得到消息，臨時埋伏。”

姬據道：“這一點我不反對，但問題的關鍵是，與赤狄暗通的人誰？”

我道：“夜襲的命令，最初只有軍議的幾人知道，普通士兵是出發前才知。如果是一般士兵，根本來不及發出消息，所以有嫌疑的人並不多。”

姬據的表情變得很奇怪，臉色竟深沈的讓人無法看透。

我心中疑惑，皺眉道：“君上？你……”

姬據打斷了我，冷冷道：“你懷疑誰？”

我猶豫了一下，緩緩道：“這件事最大的獲益者，便是欒盾。”

姬據驀地嘆了口氣。

我更加不解，“君上似乎並不想讓我說下去？”

姬據嘆道：“我只是覺得有些感慨，沒想到繼先榖之後，寡人的股肱重臣裏，竟又出現這樣陰謀者”

我一時愕然，看著他的臉頰，知道他並非只是嘴上這樣說，心裏的確很痛苦。

想起姬雪寧說過的話，姬據對身邊的人都很不信任。

可如果他真不曾信任，又怎會這樣？

我有些疑惑，“從來朝堂之上，便少真情，君上當初不想讓我入朝為官，豈非便已知道這一點。”

姬據苦笑道：“有些道理知道是一回事，真正遇上又是另一回事，誰會希望自己身邊都是一些奸佞之徒？”

我心中感慨，姬據在我印象裏，是個強大又明朗的人，有時甚至比較冷酷。我從未想過。他也會有這樣的心思。也許是被觸動，我輕輕道：“無論何時，我都會支持君上。”

語畢，覺得過於暧昧，忙又釋道：“我的意思是……”

姬據截口：“我都明白。”

他眼中充滿感激，也只有感激。我知道他沒有誤會，這才平靜下來。

兩人對視，反而有種說不出釋然。

過了一會，姬據目光再次變得銳利起來，“欒盾設計害死荀老將軍，無非為了中軍將的職務。士會年事已高，郤克向無權心，趙盾生性柔弱，只要荀老將軍死，他便有機會獨攬大權。”

我沈吟道：“昨日戰事，伯父然不幸蒙難，但赤狄方面兵力折損更重。如果我們立刻出兵，赤狄必敗，只要擒住赤狄一方的頭領，就有可能找出欒盾通敵的證據。”

姬據點頭，兩人不再多說，立刻加緊趕路。走了一會，姬據突然一把將我拉住。我心中疑惑，朝姬據看去，只見他臉上神情凝重。猛地反應過來，才發現空氣中竟有微淡的血腥味。

兩人都意識到情況不對，立刻循著血跡走去。翻開樹叢，前面是一片草地。草地上有許多帳篷，不過已被戰火吞噬。肆動的火焰中，無數赤狄人正在呼號求救，然而很快，他們的呼聲就被喧天的殺聲淹沒。

一個接一個的身影倒落，鮮血匯聚成河，在草地間流淌開來，遠遠望去，就像一朵盛開的巨大花朵。

戰車飛馳，欒盾手執長戟，正在指揮晉軍沖殺。

正如我剛才猜測的那樣，赤狄因昨日戰事損失慘重，已沒有多少反抗的能力。他們是游牧民族，無城池固壘可以保護自己，面對晉軍突襲，完全沒有還手的餘地。營地內除了赤狄戰士，還有許多婦女孩子，他們如今更成為戰場戰爭的犧牲品。

或許，這已不算是戰爭，只是單方面的屠殺。

我反應過來，想要沖出去阻止這一切，姬據忙將我按住，“事已至此，你難道還看不出欒盾想銷毀證據？你我現在沖出去，亂軍之中就算發生什麽意外，欒盾也能輕易推卸責任。”

我怔怔道：“難道你要看著這些人死？”

姬據面冷如鐵，“就算他們能活下來，戰敗的國家，百姓也只會淪為奴隸。比起死亡，只是另一種不堪，你不可能拯救所有人。”

我知道他的話不假，咬著牙說不出話來。就在這時，一名孩子忽然朝我們所在的位置跑了過來，他一臉驚慌，眼中充滿恐懼，眼看就要逃出戰場，一把折斷的長戟飛來，自背後將他貫穿。

鮮血從他身上噴濺而出，落入草叢，落在我的臉上，我整個人也呆住。

之前遭遇伏擊，雙方都是士兵，當時我又處在絕境，一心突圍，尚無法體會戰爭的殘酷。如今身在局外，看著眼前一切，才明白殺戮原是如此可怕的事。我為伯父的死心痛，可赤狄中又有多少人如伯父一般，今日過後，又將有多少人將失去自己的至親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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