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雲疏淡，隱約照下一縷月光。雨已停住，周圍寂靜無聲，只有樹葉間啪嗒啪嗒滴水的輕響。姬據將長袍脫下撲在草地上，示意我坐下，然後又遞給我一塊手帕。

“將臉上的泥巴擦幹凈，你現在這個樣子，簡直像是一只流浪貓。”

我知道他是要我擦幹眼淚，他說得這般體貼、委婉，顯然是怕我尷尬。我心中感動，又滿是愧疚，怔怔看著他，忍不住嘆了口氣。

“我早說過，這一切並不是你的責任。”姬據只當我還在自責，忙開口安慰。

“不是。”我輕輕搖頭道，可並沒有解釋。

姬據眉頭微皺，旋即明白過來，淡淡道：“只要你能好好活著，我所做的一切便有意義，多餘的話，你不用說。”

他的聲音很溫柔，可偏偏帶著一絲黯然。想起這段日子經歷的一切，我忍住嘆道：“就算這樣，我也還是要謝謝你。他死的時候，我的確想過陪他一起死，後選擇忍耐，也只是想報仇。”

姬據有些擔心的看著我，“阿嫣？”

我知道他是怕伯父的死，讓我更加消沈，忙解釋道：“但現在我已想通了。我還不能死，因為在我身邊還有許多關心我、在乎我的人，為了他們，我要好好活著。他本是個與世無爭的人，卻為了身邊的人走上覆仇的道路。可他的心願絕不是這樣，為了他，也為了伯父，的我都要好好活著。”

姬據驚訝地看著我，我報之以笑，他意識到我並非撒謊，這才舒了口氣，淡淡道：“你能這麽想就好，打起精神來，這樣才是我喜歡的那個你。”

他也許只是隨口而說，我卻微微一楞，心中某處被初動，我低著頭，淡淡道：“不要對我這麽好，我……我無法給你任何回報。”

氣氛因我的話而變得尷尬，姬據的臉沈了下去，“我沒有說過要你回報。”

“可你這個樣子，我會內疚。”

“若是不聞不問，我更會心疼。”

“為什麽要這麽固執？”

“你真要我回答？”姬據凝視著我，一字一字道：“因為我喜歡你，從三年前開始，就一直喜歡你。”

我將視線移開，用了很長時間才讓自己平靜下來。天上的雲散開，露出漫天繁星，我的目光在星海間迷離，輕輕道：“就算他死，我的心裏也只有他，不可能再喜歡誰。而且，你忘了漪月殿下對你的情？”

姬據楞了楞，突然陷入沈默。

我道：“她是真心喜歡你。”

姬據長嘆了一聲，“月兒雖是秦公之妹，但並非嫡出，從小就備受冷落。你不要看她外表天，其實她心很細，很害怕被人嫌棄，所以大多數情況下，她寧可犧牲自己，顧全他人，也不願給別人造成麻煩。當初我剛剛繼位，她前來晉國探望君夫人，因為一場意外，我救了她，她便一直對我心存好感。我們之間的婚約也是一場意外，當時有人欺負她，我為了安慰的她，才開玩笑地這樣說。但我沒想到，她會當真。”

我知道感情無法勉強，可我不希望姬據繼續被我牽絆，“殿下是個好女孩，你應該珍惜。”

姬據擡頭看著天空，“你不是也不能忘記他嗎？喜歡一個人，如果這麽容易就忘記，哪又算什麽喜歡？”

我低聲道：“君上與我不同。你是一國之君，不可能永遠這樣下去。”

姬據苦笑道：“也許哪一天我徹底絕望了，就會離開你。”頓了頓，忽然轉頭凝視著我，“但也許，這一天永遠都不會到來。”

我想反駁，他忽然溫柔地拍了拍我的額頭，“好了，你的衣服還濕著，再不趕快回去，小心生病。”

我知他不願再說下去，只好無奈地嘆了口氣，剛站起身子，樹叢後卻傳來一陣窸窣聲，緊接著是利箭破空聲。

三支黑箭穿破夜空，朝我和姬據襲來，姬據反應不慢，忙地將我撲倒。兩人滾到一旁，還沒起身，十來名騎馬赤狄男子便樹叢後竄了出來。

“你們是什麽人，在這裏作甚？”赤狄中的頭目打量著我和姬據，冷冷問道。明明是他們突然出現，反而好似我們才是入侵者。

這裏距離軍營已很遠，我知道多半遇到了赤狄的巡哨兵。對方人多勢眾，硬拼對我們不利，心念轉頭，我立刻裝出一副惶恐模樣，“我們是……是住在這附近的農戶，還請……請將軍饒命。”

赤狄頭目聽罷，擺了擺手，“什麽呀，原來是一對狗男女，我還以為是晉人細作。既是農戶，那就快點離開吧，這裏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。”

我暗自松了口氣，立刻點頭，準備和姬據離開，誰知姬據竟抽出懷裏短劍，猛地刺入那名頭目的腹部。我又驚又疑，回過神來，才發現那人手上彎刀已出鞘。

姬據搶過對方的馬，自己先上去，然後將我也拉上，一邊策馬，一邊在我耳邊小聲說道：“赤狄生性殘忍，根本不可能放過任何可疑之人，剛才他分明想趁我們不備偷襲。”

我嘆道：“事已至此，先回軍營在說。”

姬據沈著臉，沒有回答。我心中疑惑，四下張望，才發現周圍都是樹叢，根本看不見任何火光。我之前一路亂跑，竟不知到了什麽地方。

身後傳來一聲哨響，那些赤狄顯然在呼喚同伴。我們在樹叢中亂沖了一會，前面忽然飛出十來支箭。姬據雖策馬閃開，可周圍馬蹄聲越來越多。

我知道赤狄軍隊多半並未撤走，仍在附近，我們誤入他們的地盤，慌不擇路，繼續這樣下去一定會被抓住。

姬據自然也明白，忽然道：“我拖住他們，你想辦法離開。”他這麽說著，便要翻身跳下去，我忙一把將他拉住。

“你該知道，我絕不可能丟下你獨自離開。。”

姬據嘆道：“一個人被捉，總比連個人好。”

我道：“若非是我，你不會陷入這樣的危險。你是晉君，決不能落入赤狄手中。我被他們抓住，尚有談判的空間。”

姬據苦笑道：“若連自己喜歡的女人都保護不了，我還做什麽晉君。”

兩人對視，各自沈默，身後冷箭卻又飛來。我們誰也無法丟下對方，可繼續這麽下去也不是辦法。

這時，前面隱約可以聽到湍急的水聲。姬據看在眼裏，用力握住我的手，“你怕不怕冷？”

我知道他想做什麽，輕輕搖了頭。

姬據目光凝聚，“那我們就賭一把。”

我再次點頭，手下意識地握緊。姬據策馬來到河邊，拉著我猛地跳入急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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