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放心，荀老將軍身經百戰，這點小傷，一定不會有事。”營帳外，姬據忽然開口，他雖然努力做出一副不用擔心的樣子，但一直掛在臉上的笑容，此刻早已消失無蹤。

我坐在地上，呆若木雞，他的話好似根本沒有聽到。我的眼被一層迷蒙沾染，看著眼前濃得化不開的黑夜，早已失去光芒。

黑夜無聲，我最終沒有回答。

姬據輕輕嘆了口氣，無奈道：“阿嫣，這不是你的錯，夜襲是眾人一同商定，你沒有必要自責。”

我仍不開口，姬據只好不再說話，營帳外表哥、趙朔、欒盾也都一臉沈重。

一切被我不幸言中，我和姬據趕到赤狄王庭的時候，伯父等人正被赤狄主力包圍。雖然援軍及時將赤狄驅逐，但伯父還是在混戰中受傷。

表哥臉上滿是悲慟，一拳打在身旁的柵欄上，“都是我不好，那個時候沒有好好保護父親，他才會中箭。”

趙朔緊繃著臉，長嘆道：“我也有錯，若是早點察覺情況不對，就不會發生這種事。吉人自有天相，我想荀老將軍一定不會有事。”

欒盾冷冷掃了眾人一眼，輕笑道：“戰場無情，只能各憑天命。事已至此，說這些又有什麽用，眾人還是耐心等待吧。”

他的話雖然有些不通情理，但畢竟是事實。眾人各有心事，只好不再說話。過了一會，軍醫從帳篷裏走了出來，眾人立刻迎了上去。

“荀老將軍被射中要害，又失血過多，請恕老夫無能為力。”

表哥聽罷，整個人都怔住，他忽然想起什麽，轉身抓著我的手，“嫣兒表妹不是也懂醫術嗎，你一定有辦法救父親，你快進去看看。”

我低著臉頰，沒有回答，伯父的傷勢我早就看過，他身中數十箭，就算是大羅神仙也不可能有辦法。

“諸位大人若要告別，就趁現在吧，荀老將軍最多只有一刻鐘的時間。”老軍醫說完，無奈走開。眾人面面相覷，表哥咬著牙，又慢慢松開，最終和趙朔、欒盾一起走了進去。

我仍坐在地上，仍保持著沈默，周圍發生的一切，仿佛都與我無關。空氣有些涼，沒有絲毫感覺，因為心更冷。冥冥中，有一個聲音一直在耳邊回繞，痛苦、悔恨，到最後都變成了無言的苦澀。

“不要讓自己後悔，就算自責，也是之後的事。”姬據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，眼中沒有炙熱，只有一種如碧海清泉般澄澈的光影。那光影照進心底，有一絲溫暖，更讓我些許心安。

跟著他走進帳篷，並沒有預料中的血腥味，伯父也沒有躺在床上。他站在榻前，表哥正幫助他穿戴鎧甲。表哥的臉上很痛苦，伯父卻十分從容、堅定，一如當初我在淩風臺上見到他的模樣。

看到我進來，伯父微微一笑，“將軍征戰死，馬革裹屍，這是好事，嫣兒你該為我高興。”

我默然地看著伯父，想開口，喉嚨哽咽，偏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
“勝敗乃兵家常事，更何況這一次的夜襲雖然沒有預料中順利，但對方也死傷不少。想從我晉國手中占到便宜，可不是件容易的事。”伯父兀自大笑著，他每笑一聲，身上的傷口都要掙裂一分，可他根本不理會。

表哥早已淚流滿面，幾次想要開口，最後又忍了下去。眾人俱都沈默不語，營帳內便只有伯父的笑容。

“荀老將軍說得不錯，這一戰我們的確沒有輸。荀老將軍以身殉國，是該高興地才對。”姬據原本緊繃著面容，此刻也笑了起來。他雖然在笑，語氣卻沒有絲毫喜悅，只有說不出的莊肅，緊接著朝伯父躬身一拜，“寡人代整個晉國，謝過荀老將軍這些年的付出。若有來世，願你我君臣如舊。”

伯父身子一顫，想阻止姬據，姬據和他對視，眼中凝著一種敬畏，此時此刻，他已不是那個溫柔體貼的他，而是君臨天下的晉侯。伯父受到感染，推開表哥，肅然挺立，沈默接受姬據一拜。

可緊接著，伯父便好似失去了力氣，斜斜朝一旁倒去。表哥見狀，忙上前將他扶住。

伯父朝我伸出手，我心中痛苦，忙握住他的手。

“嫣兒，我雖是你的伯父，但我們之間向來情薄。我知道你和首弟一樣外冷內熱，所以也很少勉強你。以後，我不能在幫首弟照顧你，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，凡事不要太倔強。”

他說完，另一只手伸向表哥，表哥忙湊了過來。

“庚兒，你要記住，智、荀本一家，你待嫣兒要如手足，決不能有任何嫌隙。無論何時，都要護著她。”

表哥哽咽道：“孩兒明白。”

伯父用力喘息，“上次和首弟的那盤棋……還沒下完，現在，我終於……於可以讓他親口認輸了。先軫大人，是林父無能，不……能周全先你的後代，邲之戰辱沒了晉軍，我這就來向你請……罪。”

斷斷續續，聲聲呢喃，忽然，湮滅在了雷鳴中。伯父的手慢慢垂下，面容依舊平靜，卻再也看不出悲與歡。

我臉上已沒有表情，猛地轉身跑了出去。

外面不知何時下起雨，雨水落在身上，冰冷刺骨。在營地外漫無目的地走著，忽然腳下一滑，重重地摔在草地上。

心中怨恨，為什麽自己當初要反對撤兵，如果按照伯父的建議，這一切豈非便不會發生。我為什麽那麽容易就中計，為什麽什麽都做不了？

除了抱怨，就只能抱怨。

回過神來，姬據正撐著傘，站在我旁邊。

“不要管我，拜托。”我將臉移開，不敢去看姬據的臉。

“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？下雨的時候，想哭就哭吧。”姬據的語氣很沈重，不過依舊溫柔。我本以為自己絕不會哭，可不知為何，眼淚還是忍不住落下。我將臉埋在草叢裏，越哭越大聲，積聚了那麽久的痛苦，終於變成了一股再也無法遏制的洪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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