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一片晦暗，陰雲似鉛塊低垂，將漫天星光都遮蔽。大地一片黑暗，正是夜襲的好時機。營帳外，我卻倚著木柵欄，兀自嘆氣。

“阿據哥哥是個笨蛋，為什麽不讓我們跟著他，要是有什麽萬一該怎麽辦？”漪月在柵欄前來回走著，月光照在她身上，她長發隨風翻舞，整個人看起來都有種朦朧的美，天真面容帶著幾分幽怨，已不知抱怨了多久。

話音落下，她轉頭看著我，“嫣兒姐姐，難道你就不覺得生氣？”

這段日子我一直設法回避她，沒想到最後仍避無可避。我們被一起留下守衛大營，這樣的結果我當然也不滿。她語笑天真，顯然仍將我當做朋友，我現在一心，卻只想殺死姬據。

心中輕嘆，我只好故作冷漠地說道：“外面風大，殿下身份尊貴，還是先到帳篷裏休息吧。”

漪月道:“你不也沒有休息嗎，我沒關系。”

我道:“智嫣奉命留守，職責所在，殿下沒有必要如此。”

漪月輕嘆一聲，“是沒有必要，還是你不想我留下？”

我低著頭沒有回答，漪月自顧自地說道:“看來我之前的擔心沒有錯，你果然還不肯原諒阿據哥哥。”

我冷冷道：“智嫣只是一名外臣，殿下不該為我操心。”

漪月凝視著我，清澈眼眸裏充滿明亮的光，“但我一直把嫣兒姐姐當朋友啊，朋友為朋友擔心，難道不是理所當然？”

我知她說得是真心話，越是這樣，越覺得痛苦，不知如何反駁，只好不再說話。

漪月將手放在胸前，淺淺笑著，“其實我的願望很簡單，只是希望阿據哥哥和嫣兒姐姐都能開心，因為你們不開心，我也會跟著不開心。”

她邊說邊拉起我的手，“過去的事都已過去，嫣兒姐姐，要怎麽做你才能原諒阿據哥哥，只要我能做到，都會去做。”

我怔怔看著她，這一切本和她無關，為什麽她要說這種話？她的目光那麽單純明凈，就像月光下的湖水，晶瑩剔透沒有半點瑕疵。

真是個讓人不忍拒絕的女孩。

我不想讓她失望，可一想到姬據對我還有花狄的戲弄，以及對她的欺騙，我便無法開口承諾。

最後，我能輕輕將手抽回。

氣氛變得凝滯，夜空卻越發陰沈，我們兩人各懷心事，無言佇立。不知過了過久，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輕響。

漪月受到驚嚇，回頭望去，緊接著失聲道：“嫣兒姐姐，你有沒有覺得，那邊好像有一個人影？”

夜黑風高，周圍一片寂靜，她突然這麽說，我不禁嚇了一跳，忙朝她所指的方向望去。遠處果然有人，對方身子搖搖晃晃，十分詭異。我生怕來者不善，忙擋在漪月身前，小心戒備起來。

這時雲層正好移開，露出一小片月光。月光照在那人身上，只見他渾身是血，恍如來自地獄的鬼魅。

漪月身子一顫，我仔細打量著那人，臉色再次改變。察覺到我的異樣，漪月疑惑道：“嫣兒姐姐？”

我沈聲道：“衣服？他身上穿的是晉軍的衣服。”

漪月反應過來，臉色也跟著變了，兩人對視一眼，忙快步走了過去。那人踉蹌而行，正要跌倒，我和漪月同時將他扶住。

我用力晃動著他的身體，大聲道：“發生了什麽事？”

那人虛弱地說道：“埋伏，有埋伏，君上……危險。”他說完便昏了過去，好在傷得不重，並無性命之憂。

漪月聽罷，又驚又亂，著急道：“阿據哥哥有危險？不行，我要立刻……立刻去找他。”

我一把將她拉住，“此人身份難定，如果是圈套，我們豈非自投羅網。”

漪月不敢相信地看著我，“嫣兒姐姐，你……你難道想袖手旁觀？”

我沈著臉，沒有回答，心裏卻的確有這樣的想法。這次夜襲為了不驚動赤狄，姬據只帶了三千餘人，六卿中除我，其他人也都跟著出征。如今營地內，唯我職位最高，能調動剩下的軍隊。

只要我不開口，縱然是漪月也無法讓眾人出戰。姬據遭到伏擊，對一心想要報仇的我來說，是千載難逢的機會。

“你不要忘了，除了阿據哥哥，還有許多人也在那裏。那麽多條性命，你真能置之不顧？”漪月厲聲說道，原本柔弱的她，此刻眼中竟充滿決絕。

我猛地回神，漪月說得不錯。姬據縱然不對，但其他人是無辜的。我奉命留守，統領大軍，若為一己之怨牽連無辜，那我和姬據又有什麽分別？這般想著，我也顧不得是不是圈套，忙和漪月返回大帳。

軍令發出，我留下兩百人守護營帳輜重，帶著其他人離開。事態緊急，漪月硬是要求隨行，我沒有辦法，只好讓她與我同乘一輛戰車。

黑夜裏大軍快速移動，我們兩人的心跳得更快。

漪月早就亂成一片，眼中充滿憂慮，囁嚅道:“你覺得阿據哥哥他們會不會有事？早知這樣，一開始我就不該留下。”

我聽得心痛，不知該如何安慰，只是冷冷盯視著前方。眾人走了一會，我忽然想起什麽，雙眼猛地睜大。

“停下，眾軍停下，立刻回去。”我大聲喊著，眾人俱是一臉驚愕。

“嫣兒姐姐，你想做什麽？”漪月抓著我的手臂，眼中充滿疑惑。

我沒有理會，臉上只是驚恐，喃喃道：“錯了，如果那個人是從前線逃回來，他至少應該駕車或者騎馬？否則這麽短的時間裏，他如何能趕回來？”

漪月驀地一楞，失聲道：“這……”

話音未落，兩邊山坡上突然冒出一片火光。光影閃爍間，無數身影竄出山頭，竟是一群披著獸皮的壯漢。

是赤狄。

這一切，果然是圈套。

我視線四下游移，心立刻沈了下去。對方人數雖不多，可此處是一片狹長山地，他們居高臨下，勝負之勢已十分明顯。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，我看在眼裏，整個人都呆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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