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夜的風吹得臉頰幹燥悶熱，火盆裏篝火閃動，照著姬據的面頰蒼白而又冰冷。不知已有多久沒有這般安靜對視，曾經最信任的人，如今看起來竟那麽陌生。

“君上這麽晚了，還沒有睡？”我回神時，臉上已無表情，雖然恨不得立刻殺他，可我也知道不是他的對手，只好故作從容地朝他行了一禮。

“嗯。”姬據點了點頭，目光閃爍，語氣有些僵硬。他朝我走了幾步，身上散出一股淡淡的香味。

那不是男人該有的香味。

我心中了然，輕笑道：“大軍連日奔波，君上仍有閑情與殿下一同賞月觀星，果然風雅。”

姬據身子一顫，沈默了一會，才淡淡道：“是月兒吵著要看牽牛星和織女星，她一個人出去我不放心，只好陪她。”

“牽牛星與織女星？”我眉頭一皺，擡頭望天，忽然想起了什麽。

“莫非你不知今天是七夕？”姬據立刻察覺到我的異樣。

“七夕？”我兀自呢喃，驀地冷笑起來，“就算記得又如何？若身已如孤雁，也不過只影獨傷。君上是故意來奚落的我嗎？”

姬據面色變了變，帶著一絲痛苦，“阿嫣，過去這麽多天，有些事，我想你應該能看開。其實……”

我本不想和他多說，聽到這裏卻莫名湧起一股怒火，截口道：“看開？換做君上心愛的人被戲弄殺死，你能看開？更何況，是被最信任的人欺騙。”

姬據輕嘆一聲，“但這個世上，並非只有愛情一物。你忘了你入朝時的那番話，你現在是晉國的女上卿，這次隨軍出征，你同樣擔負著重要責任。”

我冷笑道：“那是以前的我，從花狄死的那一刻起，就已經不覆存在。現在的我，只是為了覆仇而存在。”

姬據驚訝地看著我，“你這段日子並沒有任何行動，原來並不是因為已經想通？”忽然苦笑道：“是我小看了這份仇恨的力量嗎？”

我不明白他為何這樣說，今晚他的態度似乎也和之前不同。心中疑惑，正想追問，欒盾忽然出現。

“君上，原來你在這裏。”

姬據一臉不耐煩，“欒盾大人有什麽事？”

欒盾冷冷道：“赤狄方面情況有變。”

姬據聽罷，面色頓時沈了下去，朝我瞥了一眼。既有軍情，我自然也無法再開口，兩人急忙跟著欒盾來到中軍大帳。

大帳內，伯父、趙朔正焦急地等待著我們，兩人神情都頗為凝重。

“根據郤克大人回報，數天前一支騎兵偷偷自前線撤回。我們事先在附近布置的探子也發現，今早有一支部隊悄悄返回赤狄王庭，只怕赤狄已察覺到我們的行動。”伯父輕輕嘆息了一聲，“對方既有防備，繼續進軍已行不通，老臣以為應該趁赤狄主力未歸，及早撤退。”

一語話落，帳篷裏立刻陷入沈默。趙朔、欒盾沒有開口，但他們臉上表情，顯然也認同伯父的做法。

這次為了出其不意，偷襲部隊總共不過一萬餘人。長途跋涉，又多輕裝，突襲尚可，若是死戰又怎能和向來驍勇的赤狄對抗。伯父提出撤軍，並非膽小怯戰，這的確是最好的選擇。

姬據沈吟道：“即是如此，那就撤軍好了。”

眾人意見統一，我卻忽然道：“臣下有話要說。”

姬據微微一楞，其他人都疑惑地看著我，伯父皺眉道：“嫣兒，你還要說什麽？”

我目光閃動，幽幽道：“請恕嫣兒直言，也許赤狄並沒有發現我們的行動，這只是我們自己的錯覺而已。”

此話一出，眾人更加驚愕。

欒盾冷冷道：“哦？不知嫣兒大人有何高見？”

我知他並不相信，若無把握，我也不會信口胡言，忙肅聲道：“假如赤狄發現我們的行動，為什麽只調回一支騎兵，而非全部主力？赤狄向來勇悍，與晉國又是死敵，調回主力將我方偷襲部隊殲滅，豈非才是上策？”

趙朔道：“也許他們是怕郤克大人察覺，出兵夾擊。”

我搖頭道：“赤狄多是騎兵，晉軍多為車兵。王庭一帶地形又是以草原山地為主，赤狄回軍速度，絕對在晉軍之上。主力回援，完全可以在郤克率軍趕到前，結束與我們的戰鬥，這一點赤狄方面不可能沒有人想到。再退一步，如果他們早就察覺我們的行動，完全可以在我們剛剛抵達時便發動突襲。那時我們正兼程趕路，最是疲憊，一旦遭遇襲擊，軍心必亂，就算他們人數較少，也足夠取勝。他們沒有這樣做，只能說明一點。”

伯父沈聲道：“返回王庭的那支軍隊，根本不是為了回防的援軍。”

我點頭，“赤狄王為丞相酆舒所弒，難保內部沒有人想為他報仇，我想那支騎兵若非酆舒調回平叛，便是叛亂一方的暗棋。”

姬據目光一凝，“所以現在我們不但不該要撤軍，反而應該靜觀其變，伺機出兵。”

我道：“一直等下去也不是辦法，對方既有動作，想來不會拖延太久，今夜行動的可能性很大。所以最好的出兵時機，就是現在。”

姬據將目光轉向伯父，伯父忙道：“我這就傳令下去，讓眾人好好準備。”微微一頓，看著我道：“嫣兒這次隨軍出征，參與軍議便已足夠，上戰場的事我想就不用了。”

欒盾冷冷道：“是啊，嫣兒大人終究只是一介女流，這種事的確不適合她。”

我本來也不想親臨戰場，可聽到欒盾這麽說，又改變註意。若要取得能夠對抗姬據的力量，就必須先讓眾人對我改觀，否則我在眾人眼裏，永遠只是一名弱女子。一念至此，我忙拱手道：“智嫣既然來到這裏，便當與眾人同進退，怎能臨陣退縮？”

伯父一臉為難，他明白我個性倔強，顯然不知如何勸阻。

姬據凝視著我。一字一字說道：“你可知戰場之上，非同兒戲？”

我面色不變，“智嫣既敢這樣說，自然有所覺悟。”

姬據的表情很覆雜，沒有立刻回答。話音甫落，營帳外傳來一陣躁動，竟是漪月快步跑了進來，著急道：“我也要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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