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醒來，營帳外一片聒噪。來到中軍大帳，只見姬據等人正圍著一條身影。那人一身勁裝，年紀十五六歲，乍看上去頗為俊俏，仔細一看，分明是女子。

沒想到漪月竟會女伴男裝，來到這裏，我一時楞住。眾人也都一臉驚異，姬據面色沈重，責備道:“月兒，你不在絳都，為何要尾隨大軍，還險些被當成細作？若非荀老將軍恰好經過，認出了你，還不知會發生什麽事。”

“我……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？阿據哥哥不用擔心，再說我只是放心不下你，才想跟來看看情況。”漪月低著頭，用手搓著衣角，委屈地說著。她的臉有些臟，長發挽成男子的發髻，卻早已淩亂不堪。她一身柔弱，尾隨大軍而來，顯然吃了不少苦。但此刻仍笑靨如花，讓人不忍責備。

姬據緊繃著的面容，沒有接話。伯父上前一步，躬聲道：“軍國大事非是兒戲，既然殿下看過了，那就請回去吧。”

漪月瞪大雙眼，著急起來，“我不但想看，還想陪在阿據哥哥身邊。”她說得這般直接，心性單純，又不是故意做作。

姬據一時愕然，伯父也說不出話來，趙朔見狀，失笑道：“殿下掛念君上，眾人自然明白。但殿下畢竟是女子，留在軍中，只怕會有不便。”

漪月轉頭看著剛進來的我，低聲道：“嫣兒姐姐不也是女子嗎，有她陪我，會有什麽不方便？”

她這麽說著，已走到我身邊，笑著挽住我的手，“嫣兒姐姐，我們好久不見。”

自從上次在棠梨宮外偶遇，我和她的確已很久未見。我與姬據如今勢同水火，不想和她太過接近，急忙抽手，恭聲道：“智嫣身為上卿，隨軍出征，自是責無旁貸。殿下是秦公之妹，身份尊貴，的確不該涉險。”

漪月怔怔看著我，過了半響，輕嘆道：“那只要我能保護自己，你們是不是就同意讓我留下？”

伯父肅聲道：“戰場無眼，殿下柔弱之身，如何保護自己？”

漪月笑了笑，沒有回答，突然轉身走出大帳。帳前停著一輛戰車，漪月目光一凜，奪過帳旁侍衛手中的長戟，將戰馬身上的繩子砍斷。眾人看在眼裏，又驚又疑。她也不解釋，翻身上馬，用力拍打了一下馬背。

戰馬受驚，人立而起，漪月眼看便要跌下，偏偏又用雙腿夾住馬腹，策馬在大帳前來回奔馳起來。秦國靠近夷狄，國人本就多擅馬術。這一點我早就知道，可漪月一身柔弱，誰實在想不到她竟會騎馬。

軍中士兵不清楚狀況，只看到一名少年在策馬奔馳，陽光照在她身上，她全身都散發一種蓬勃的朝氣，就像風一般自在。手中長戟揮舞，哪裏是女子，分明是一名年輕氣盛、鬥志昂揚的少年。

我看得呆住，士兵們則發出一片驚呼。突然，漪月停了下來，將頭盔摘下，長及腳踝的秀發慢慢滑落，迎著朝陽，如柳絮紛飛。她的面容在長發掩映下，就像是一朵盛開的芍藥。

這已不單單是美，可究竟該用什麽詞語形容，我根本想不出來。只有一點可以確定，無論男人還是女人，只要看到她，就會被她的風姿傾倒。

回過神來，漪月已翻身下馬，笑盈盈地走來。她在馬上的時候英姿颯爽，如今又恢覆了小鳥依人的感覺，走到眾人面前，淡淡道：“怎麽樣，現在我可以留下來了嗎？”

伯父沈著臉，“殿下的騎術雖好，但戰場並非賽馬場，老臣還是不能讓殿下跟著冒險。”

欒盾一直沒有說話，此刻忽然開口，“大軍馬上便要出發，若要派人送殿下回去，萬一發生意外，更難交代。讓她留在軍中，只要不上戰場，反而不會有什麽危險。”

伯父面色一變，“欒盾大人，你……”

欒盾截口道：“除非荀老將軍認為，此戰我們會敗？若是這樣，殿下留在軍中，倒的確不太安全。”

伯父一時語塞，姬據看在眼裏，輕嘆道：“既然這樣，那就讓她留下好了。”

漪月聽罷，一臉歡喜，忙拉著姬據的手，“我就知道，阿據哥哥對我最好。”

姬據仍緊繃著臉，卻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地朝我看了一眼，漪月也跟著將視線轉向我。

我面色不變，只淡淡道：“既然君上這樣想，臣下自然沒有意見。”

漪月松了口氣，想要上前和我說話，我卻急忙轉身離開。

大軍出發，以雷霆之勢朝赤狄王庭而去。我有意回避，一連數天，都沒有和姬據、漪月見面。軍中關於他們兩人的暧昧傳聞越來越多，我也越加認定，姬據是個見異思遷，心機深沈的人。他口口聲聲說喜歡我，尚且對我百般戲弄，對漪月的用心可想而知。

我本不該讓漪月被他欺騙，不過也明白就算將姬據的惡毒告訴她，她也絕不會信。我能做的，只是盡量不與她見面，不讓她卷入我和姬據的沖突。

仇恨讓人空虛又痛苦。夜深人靜時，最為難耐。想到花狄，更心如刀割。那張還沒完成的手帕，我一直都放在身上。以前覺得時間很充足，可以慢慢織。如今依舊有很多時間，可就算我立刻將手帕織好，也欲寄無人。

所謂生死，就是明明他的音容相貌能那麽清晰的出現在眼前，可就算你找遍整個世界，也找不到他的身影。

有時候，我會覺得現在這一切都沒有意義，前路渺茫，報仇路艱，不如直接去陪花狄，這樣也許更輕松。

可只要想起花狄臨死前的模樣，我便無法咽下這口氣。

他明明只是背負著眾人的期待，只是為了取回本屬於昭侯一脈的君位，為什麽被篡位的人反而淪為叛逆，當初篡位的人，後代子孫卻能以正統自居，任意玩弄別人？

終究無法原諒。

進入太行山區，行軍速度開始加快。郤克方面傳來消息，正在與赤狄主力對峙，整個計劃幾乎已成功。

夜色深沈如海，遠望可以看到太行山起伏模糊的輪廓。營帳外開著許多小花，篝火照映下隨風輕顫。

我靜靜坐著，心中思緒湧動，全無睡意。大戰將至，突覺有些恍惚。我對戰爭並非真正理解，以前雖然看過一些兵書，聽師父說過許多戰事，可那種只存在於生與死之間的搏殺，究竟會是怎樣的殘酷？

父親是因為在戰場上受傷，才會離開這個人世。戰場上一切都是未知，或許昨日還陪我說話的人，明天便會被風沙掩埋。

正胡思亂想著，身後忽然傳來細微聲響。

我聞聲回頭，一臉戒備，帳後人影也在同時消失。我起身追去，帳後是一片草地，那人無處藏身，立刻被我發現。

可是看著那人，我卻呆住。

姬據，躲在帳篷後面，竟會是他。
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