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公府出來，夕陽滿天，又是黃昏。街上行人往來，和昨天前天並沒有什麽不同，就算到了明天，這裏的景象也不會改變。可即便只是眨眼，眼前的人便有可能變得陌生。物是人非，向來不過如此。

和穆嬴的談話結束，心反而有種說不出的沈重。明明語鋒交錯時那般平靜，此刻沒有了穆嬴的壓迫，我卻覺得有些不自在。本以為自己會是一個人離開，誰知剛到門口，便遇到上了韓厥。

與其說是遇上，不如說他刻意在這裏等我。

“我聽說東市那邊新開了一家楚國風味的菜館，嫣兒姑娘要不要去嘗嘗？或者上次我們去過的茶館，這個時間應該正好有儺戲可以看。”

自新鄭歸來，我和韓厥已很久沒有這樣走在一起。和平時的沈默寡言完全不同，今天他似乎特別多話。我將中軍府的工作丟在一旁，偷偷去見穆嬴，他非但沒有責問，反而和我有說有笑，仿佛根本就不知道。

我恍惚地聽著他的話，始終沒有回答。

韓厥忽然拍了拍腦袋，憨笑道：“嫣兒姑娘你要是想直接回家也好，我和青兒姑娘好久沒有見了，正想去拜訪。”

他笑得並不自然，我聽得也很別扭，除了別扭，更多的是無奈。

“韓兄的心意，我都明白，你……不用再勉強自己。”我猶豫了一下，最終還是開口。

韓厥楞了楞，想一笑了之，可看著我，最終沒有笑出來。他沈默了一下，才說道：“真正勉強的人，應該是嫣兒姑娘才對。明明失去了重要的人，卻還來公府工作，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似得。”

我輕輕一笑，“人死不能覆生，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。我不是當成沒有發生過，只是接受了這一切罷了。”

韓厥凝視著我，“真的只是這樣？但我總覺得很不安，嫣兒姑娘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？你可千萬不要沖動，就算花君不在了，你還有君上，還有我和箐兒，荀老將軍也一直在為你擔心。”

聽他的話意，顯然怕我輕生。我也不想解釋，畢竟要報覆姬據這種事，說出來只會讓他為難。

我兀自沈默，韓厥再次開口，“在小生眼裏，嫣兒姑娘一直是個明理的人。有些事情，我想你一定能明白。人活在世上，總會失去。但若是為了這樣，便連剩下的也放棄，那未免太愚蠢了。小生很珍惜嫣兒姑娘這個朋友，也希望我們能一直都是朋友。”

雖是誤會了我的本意，但韓厥的話並非沒有道理。我喜歡花狄，可我的身邊還有其他人。若真報覆姬據，縱然不會牽連到他們，留下的創傷，只怕也難以愈合。

心中更加郁悶，回到家中，才發現伯父和箐兒都在等我。他們看到我回來，急忙迎了上來，兩人似都松了口氣。

“嫣兒，我聽說你工作還沒結束便離開了，原來你是和韓厥在一起。”伯父按住我的肩頭，語氣十分沈重。他臉上都是汗水，有些氣喘籲籲，看起來剛剛從外面回來。

箐兒看著我的眼裏也充滿擔心，原本好像有許多話想說，猶豫著，最後卻只笑道：“小姐餓了嗎，要不要吃點東西？我現在去準備。”

我知道他們都是為我好，只覺一股莫名情愫在心中蔓延，無法承受，便借口太累，躲進了自己房間。

這樣的關心與溫存，對此刻的我來說太致命。

我不想辜負他們的期待。可如果不為花狄報仇，我又要靠什麽活下去，活在這個沒有他的世界？

不知不覺睡著，醒來已經天明。身上蓋著一張毯子，想來是箐兒偷偷為我蓋上。睡了一夜，夢裏都是花狄，如今醒來，心裏也還是他。他一生都為覆仇二字桎梏，本是個與世無爭、清淡又高雅的人，可為了身邊之人，最終走上了不歸路。同樣是覆仇，我似乎註定要與身邊的人背道而馳。

忽然覺得很悲哀，難道我這樣做錯了嗎？

意識到自己竟在動搖，我忙用力搖了搖頭。就在這時，院外傳來了箐兒的聲音。我來到門口，只見她正攔著一名少年。

“我要見嫣兒姐姐，讓我進去。”

我認出那少年是阿鐵，忙讓箐兒放他進來。阿鐵看起來十分著急，小跑到我面前，抓著我的手問道：“嫣兒姐姐，我聽別人說花狄哥哥死了，是真得……是真的嗎？”

我驀地一楞，心又被刺痛，默然半響，才點了點頭。

阿鐵朝後踉蹌，喃喃道：“怎麽會這樣？花狄哥哥明明那麽好，如果不是他，大家……大家也不會有地方遮風避雨。前兩天他還在教我寫字，告訴我長大後也要好好幫助別人，為什麽他這麽好的人會死？”

我無法回答，心中不斷自問，是啊，花狄為生活在廢墟中的窮人做了那麽多，為什麽會死，那些身居高位卻始終無動於衷的人，反而能活得很好？

無法原諒。

我果然還是無法原諒這一切。

察覺到我的異樣，箐兒不禁一臉擔心，可她還沒來得及開口，我便說道：“箐兒，我有一件事，要你立刻去辦。”

箐兒離開時，眼中仍充滿疑惑，這也難怪，我選在這個時候要她去鄭國給子良送信，的確有些突然。雖然疑惑，可她終究沒有拗過我。既然決定要報仇，我也必須將她支開。弒君是株連重罪，箐兒若留下，只會陪我一起死。

看著她上路，我心中唯一的牽掛也算放下。整整一天，我沒有去中軍府，只是窩在家裏靜靜等待著。中午的時候，漪月和姬雪寧都有來找我。不知該如何面對她們，我索性閉門不見。

庭院裏的桃樹看不到一片花。記得剛回絳都時，它也是這樣。經歷了一個春天的綻放，如今，一切仿佛又回到了起點。

到了下午，又有人前來拜訪，這次是穆嬴的使者。茶局確定在明日傍晚，現在我要做的，只是靜靜等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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