已是黃昏，夕陽正好。車子駛出獵場，後面看不到任何人影，花狄這才將車子停住。他轉頭凝視我，目光覆雜幽深，過了很久才低聲道：“為什麽？”

我也凝視看著他，目光稀薄迷離，“因為有些事，我想親自確認。”

花狄微微一楞，將臉轉來，“現在說這些，還有什麽意義？”

我一字一字道：“我不相信，你對我沒有一絲感情。”

花狄凝望著漫天支離破碎的雲霞，目光似也破碎，“你知道我自生下來以後，明白的第一件事是什麽嗎？覆仇。先人的悔恨，父親的心願，眾人的期盼，我自小到大，便被賦予了奪回一切的使命。”

他的語氣充滿痛苦，手用力握著車前扶手，全身竟在顫抖。我心中驚愕，忙道：“但這一切，真是你的願望？”

花狄冷笑道：“是不是我的願望，重要嗎？背負著幾代人的仇恨與希望，我又有什麽資格，說這不是我的願望。”

我輕嘆道：“可是現在，一切都結束了。”

花狄苦笑道:“是啊。結束了，七十年的等待，到最後終究不過一場徒勞。我既敗了，石敢、小家老他們只怕也兇多吉少。到最後，我不但沒有拿回應該拿回的東西，反而失去了本不該失去的。”

我溫柔看著他，“可你還有我。”

花狄身子一震，“我利用了你，為什……為什麽麽你還能說出這種話？”

我笑道：“我說過，我不相信你對我沒有一絲感情。”

花狄將臉轉開，“就算有，那又如何？現在整個晉國，已沒有我的容身之處，你若跟在我身邊，不但要放棄一切，而且永遠都不可能有安穩的日子。”

“我只知道，我們說好了要長命百歲，子孫滿堂。這些年，我一直以為自己想要的是不被束縛的自由。直到遇見你，才明白比起這樣的人生，我更希望有一個人，能一直牽著我的手。”我這般說著，已慢慢握住他的手。

花狄身子再次顫動，臉上充滿痛苦。我知道他心中有我，否則先前便不會對我忽冷忽熱，他一定一直都在猶豫，想利用我，又不希望我牽扯進來。

雖然為了救他，我故意被他擒住，有些對不起姬據，可這樣的結果，我並不後悔。

只要和他在一起，就算失去一切，我也不在乎。

我想從後面抱住花狄，將我的心事全部告訴他，可就在這時，花狄突然把我從車上推了下去。

他的眼中充滿決絕，我眼中只有驚愕。

緊接著，驚愕變成恐懼。

箭如雨落，鮮血揚濺，變成真正的雨。花狄慢慢倒下，血肉模糊，我竟再也看不清他的面容。我只覺全身冰冷，想要爬到他的身邊，一群士兵忽然擋在我面前。

花狄的身子痙攣了幾下，便不再動彈。他最後好似想要轉頭看我，可並沒有成功。我大聲嚎叫起來，早已泣不成聲，嘴裏含著眼淚和泥土，心被一片片撕裂。

為什麽會變成這樣？

身體開始下沈，周圍變得好冷，似乎陷入一場可怕的夢魘，明知可怕，又不想醒來。手用力抓住了什麽，一點溫存，會是他嗎？

醒來時，我正躺在自己的房裏，姬據趴在床邊，拉著我的手。

看著他身上的傷，我有剎那間愕然，腦海裏想的不是對他的歉意，而是原來之前的一切，並非夢。

我猛地起身，著急喊道：“他在哪裏？”

姬據一臉悲哀，“已和其他叛亂者的屍體一起處理。”

我怔怔道：“處理？什麽處理？”

姬據凝視著我，“你明白我的意思，他已經死了。”

我一臉迷茫，突然輕笑起來，用力將姬據推開，“騙子。他怎麽肯能會死，他說過要‘執子之手，與子偕老’，他絕不可能丟下我。”

姬據走到我身旁，扶住我的肩膀，“阿嫣，我知道你很傷心，但發生過的事就算你再怎麽難過，也無法改變。”

我只覺頭痛欲裂，冷冷道：“那你訴我，你們將他葬在了什麽地方，生要見人，死要見屍。”

姬據道：“他身中數十箭，早已面目全非，就算你見到，也無法認出來。”

腦海裏浮現出昏倒前的場景，想起那張血肉模糊的臉，心立刻又被撕裂。突然意識到了什麽，我喃喃道：“是誰，那些士兵，是誰安排的？”

姬據微微一楞，支吾道：“花狄原本便是謀反重罪，無論是誰，都有理由將他就地正法。”

我凝視著他，“這不是我要的答案。”

姬據陷入沈默，我卻似明白了什麽，不敢相信地說道：“難道這一切，都是你的安排？你放他離開，是因為早就知道他逃不了？”

姬據緊繃著的面容變得有些痛苦，咬了咬牙，緩緩道：“是。”

我整個人都呆住，我對姬據雖然並無愛情的成分，可一直將他視為最信任的朋友。他在我心中的地方，也絕不下於花狄。

明明如此相信他，為什麽他要這樣做。

我看著姬據，眼中充滿不解。姬據面容扭曲，憤憤道：“難道你忘了，他不只要殺我，他還搶走了我最重要的東西。”

我驀地一楞，姬據最重要的東西……難道是我？

他是因為嫉妒，才這樣算計我和花狄？

我不敢相信地看著他，想要從他的臉上找出撒謊的證據，可我並沒有找到。心痛上加痛，原來這短短一天裏，我不但失去了最愛的人，也失去了最信任的人。

“是嗎？原來是這樣。”我的臉上忽然沒有了任何表情，語氣也變得麻木。

“阿嫣？”姬據似乎沒有想到我會是這種反應，眼中充滿疑惑。

我和他目光相對，淡淡道：“不過，君上剛才的話，有一句說得不對。”

姬據道：“哪裏不對？”

我道：“並不是他把我從你身邊搶走，是我選擇的他。”

姬據面容再次扭曲，他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緒，冷冷道：“那又如何？他現在只是一個死人，這一切都不再重要。”

我臉上仍沒有表情，“還是不對。”

姬據怔怔道：“你……”

我截口道：“這一點很重要。因為這已足夠，讓我為他報仇。”

姬據變色道：“你想殺我？”

我毫不猶豫地回答：“是。”

姬據一臉驚愕，憤恨道：“花狄作亂，死有餘辜。他不過是在利用你，為了這樣的一個人，你竟想要殺我？”

我道：“你以為我只是為了他？”

姬據道：“難道不是？”

我沒有回答，花狄作亂，縱然身死，我本來不會將仇恨轉移到別人身上。但姬據故意放我們離開，趁機痛下殺手，他如此玩弄我和花狄的感情，我卻不能原諒？

他不但害死了我最愛的人，更毀掉了我最信任的人。

也許是看出了我的決心，姬據冷笑道：“寡人身為晉君，就算你想殺我，又如何殺？你以為自己真得很了不起？自你入朝以來，若非有我，你早就麻煩纏身，憑你根本奈何不了寡人。”

我仿佛根本沒有聽到，目光冰冷尖銳，緊緊盯視著他，“你害怕了？你若害怕，現在就可以殺了我。”

姬據大喝道：“寡人為什麽要怕，你既想與寡人決裂，便等著後悔好了。”

他說完便拂袖而去，似乎生怕繼續和我待在一起。

房間裏沒有點燈，四下漆黑。我獨自坐在床上，指甲早已嵌入肉裏。

黑暗漫無邊際，好似將我吞噬。我兀自喃喃著，“再給我一點時間，等我幫你報完仇，便去找你。”
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