漪月與姬據在城外私會的消息，不到一晚便在絳都內傳開。秦晉本為姻親，文公、襄公的夫人俱是秦女，姬據又遲遲未婚，於是關於秦晉將再結姻好的消息，也成了街頭坊市間議論的焦點。

再次來到棠梨宮，大殿內已是輝煌絢爛。華燈燦燦，坐滿了人，朝中百官除士會因病未到，其他人都在這裏。自三年前姬據繼位以來，晉國還是頭一次這般熱鬧。

“怎麽這麽晚才到？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？”我剛落座，姬雪寧就拉住我的手。她是姬據的姐姐，又是趙朔的夫人，穆嬴設宴，自然少不了她。

我一邊打量著四下景況，一邊道：“手上有幾份文書處理，耽擱了一下。”

姬雪寧湊到我身邊，小聲道：“別說這些，漪月殿下怎麽會突然來秦國，而且君夫人多年不曾露面，如今竟特地為她舉行這麽盛大的宴會。”

我微微一楞，淡淡道：“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，只是這名漪月殿下，似乎……很喜歡君上。”

姬雪寧目光一沈，幽幽道：“這我知道，難道君夫人想撮合她與阿據？”

我道：“秦晉本就是姻親，君上又尚未娶妻，君夫人這樣做，也無可厚非。”

姬雪寧意味深長地凝視著我，“這話從你口中說出，好像一切都和你沒有關系似得。我聽人說，昨晚的事你也在場？你和阿據……”

我知道她想說什麽，忙打斷她，“我和君上是在雪寧姐的家外遇到，所以才會牽扯進去。但他和漪月殿下的事，我並不想介入。”

姬雪寧面帶疑色，“這究竟是怎麽回事？”

我將昨日的事告訴她，她聽後面色立刻沈了下去，“你和阿據的事暫且不論，阿據要去我哪裏，君夫人竟早就知道。”

我沈吟道：“君夫人主管內宮，也許是君上不小心說漏了嘴。”

姬雪寧搖頭，“阿據在人前向來沈默寡言，宮中也無他親近之人，不可能說漏嘴。”輕輕嘆了口氣，“只怕是我家裏混入了君夫人的眼線，沒想到過去這麽多年，她對趙氏一族仍不能放心。”

我微微一楞，“雪寧姐？”

姬雪寧苦笑道：“你是個明白人，這種事就算我不說，你也猜的到，我又何必要滿你。”

穆嬴之子名為夷臯，即已亡故的晉靈公，他是因趙朔的父親趙盾而死。雖說靈公暴戾荒淫，咎由自取，穆嬴也表示並無怨恨，但有些事絕非表面那樣單純。姬雪寧是姬據的姐姐，照理說本該坐在姬據旁邊。穆嬴設宴，卻將她置於群臣席位，便可見其用心。

“我是趙家的媳婦，君夫人對我心存芥蒂，也是理所當然，這些年我早就習慣了。只是沒想到，這次讓阿據也跟著陷入麻煩。”姬雪寧無奈嘆了口氣。

我默默聽著，並未回答，遠遠凝視姬據與漪月。

和昨日初見時一樣，漪月仍美得不染纖塵，她的面容在燈影照耀下依舊清秀，一雙圓圓的眼睛充滿靈氣，完全不被大殿中的奢華之氣影響。她坐在姬據旁邊，或是拉著姬據的胳膊談笑，或是幫姬據殷勤夾菜，臉上始終充滿笑容。周圍那麽多人註視著她，她也全不理會，眼中只有自己喜歡的人。

與漪月的熱情相比，姬據卻很冷淡，他只是偶爾回應一下，目光很少落在漪月身上。不過他在人前向來如此，眾人也並未在意。

宴會開始，姬據、穆嬴先後致詞，表示對漪月的歡迎，然後便叫眾人各自吃喝。氣氛頗為輕松，看起來的確只是一場普通宴會。

我想起昨日穆嬴邀請我來參加時的情形，總覺得事情不會簡單。心不在焉地吃著東西，過了一會，只見穆嬴忽然嘆了口氣，將手中的杯子放了下去。

她是宴會的主人，眾人酒興正酣，她如此舉動明顯別有用心。其他人看在眼裏，笑聲立刻停住。

“今日宴會是為迎接漪月殿下，君夫人何以嘆息？莫非有什麽煩惱？”開口的人是欒盾，與其說是開口，倒不如說一開始就準備好配合。昨晚姬據質問穆嬴為何知道自己行蹤，欒盾曾為穆嬴辯解，他們之間的關系似乎非同尋常。

穆嬴一臉悲慟，輕嘆道：“本宮只是想起一些往事。當初文公、襄公俱都娶於秦國，秦晉之好傳為佳話。肴之戰後，兩國一度交惡。雖君上、秦公有心弭兵，這幾年也一直相安無事，但秦晉之好，終究不覆。”

她突然提起這些陳年往事，欒盾聽後，竟也跟著嘆道：“秦晉曾攜手共勤王室，城濮之戰又一起擊敗楚國，兩國和睦，一直是文公、襄公的心願。若兩國能再結姻親，將是晉國之幸。”

欒盾說話間，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了姬據、漪月身上，他雖未明說，言下之意顯然希望姬據與漪月成親。

穆嬴目光閃動，搖頭道：“欒盾大人說笑了，這種事怎可兒戲？”嘴上這麽說，卻將視線轉向伯父，“不知荀老將軍怎麽想？”

伯父眉頭一皺，朝姬據看了一眼，一臉為難。他當然知道姬據對漪月無心，如果同意，難免得罪姬據。可若反對，一來得罪穆嬴，二來等於否認秦晉聯合的策略。

他默然半響，只好說道：“此事是君上家事，老臣不宜多言。”

穆嬴道：“秦晉聯姻，也是軍國大事，荀老將軍但說無妨。”

伯父又沈默了一會，才小心翼翼地說道：“兩國若能親上加親，自然最好。不過具體如何實施，還要從長計議。”

他這樣說，勉強沒有得罪任何人，說完人已是滿頭大汗。

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，有人已接道：“臣下倒是覺得，君上至今未婚，漪月殿下又天生麗質，兩人再適合不過。”說話的是趙朔，他生性木訥，並沒有察覺這場宴會表面下的暗流，反而覺得這是一個不錯的提議。

姬雪寧坐在他旁邊，用力掐了一下他的大腿。他跟著姬雪寧的視線朝姬據望去，才發現姬據一臉鐵青。可就算他知道自己說錯了話，想改口也來不及。

穆嬴並沒有表態，臉上閃過一絲沒有人察覺的冷笑，然後慢慢將視線轉向了我。

“嫣兒和君上向來感情很好，你們是故友，你也是君上重視的大臣，本宮想聽聽你的想法。”

穆嬴將話鋒轉向我，是我預料中的事。我對姬據無心，倒也沒有什麽好顧忌的。可我剛想開口，看著姬據的表情，又不禁怔住了。

姬據面頰緊繃著，目光幽深沈重，他似乎一直在克制自己的情緒。若是我貿然回答，刺激到他，只怕後果難料。

我不怕失去姬據，只怕他不肯放手。萬一事情鬧僵，反而不好。心中猶豫，我一時間竟無法開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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