叫聲傳來，我和姬據都驚了一下，只當又有殺手埋伏。火光靠近，幾輛戰車停在我們身旁，我才發現是伯父和欒盾帶人趕來。

“臣下收到君夫人的信息，得知秦公之妹與君上正在城外，特地前來迎駕。”伯父下車，見我和姬據一臉疑惑，急忙開口解釋。

欒盾跟著下車，目光在我臉上冷冷掃了一遍，淡淡道：“只是沒想到，嫣兒大人竟也在這裏。”上次在曲沃，他曾故意挑撥我與姬據的關系，此刻語帶嘲諷，顯然仍充滿敵意。

姬據看在眼裏，輕輕一笑，“漪月身份特殊，我單獨見面，難免不妥，所以我才讓阿嫣陪我，莫非欒盾大人覺得寡人這樣做不對？”

欒盾面色不變，拱手道：“臣下不敢。只是君上身份尊貴，本不該隨便外出。嫣兒大人既為上卿，就該力勸君上，而不是一味放任。”

姬據笑道：“是漪月來得突然。”頓了頓，幽幽道:“只是沒想到，君夫人竟對寡人的行蹤如此了解。”

他嘴上這麽說，目光卻緊緊盯視著欒盾。言下之意，似乎欒盾知道什麽。

欒盾倒是毫不心虛，緩緩道：“君夫人是漪月殿下的姑母，殿下與君上相約，她會知道也是理所當然。”

他避開話鋒，有些答非所問。姬據不置可否地一笑，不再多說，眾人一同上車。我本想一到公府，便立刻離開，誰知剛下車，穆嬴便出現。

距離上次見面，已隔了將近兩月。少了棠梨宮中的落寞氛圍，她站在高大宮墻下，全身都散發著一種睥睨一切的鋒芒。秦國不屬中原，靠近夷狄，本就民風彪悍。據說穆嬴嫁給襄公前，曾帶兵打過仗。這些年的深宮院冷，雖已將她當年的銳氣消磨，但舊時風華，仍能看出一二。

眾人靠近，穆嬴立刻迎了上來，朝姬據屈膝行禮，“漪月不知禮教，勞煩君上親自相迎，本宮代漪月、秦公謝過君上。棠梨宮內已擺好宴席，君上勞苦，不妨移駕。”

姬據目光閃動，笑道：“夫人客氣了，這是寡人該做的。漪月累了一天，還是讓她好好休息吧，有什麽事明日再說。”

穆嬴淡淡一笑，“君上對漪月用心如此，是秦晉兩國之幸。既然這樣，明日本宮在棠梨宮設宴，除了君上，也請諸位大人到場同歡。”

她說得輕輕巧巧，目光柔中帶剛，卻是誰也不敢輕觸。姬據對漪月用心如何暫且不論，她將話題引申到秦晉兩國的層面，便頗值玩味。

我暗自思忖，誰知這時，穆嬴忽然將目光轉向我，笑道：“尤其是嫣兒。”

心不在焉地走著，腦海裏仍回蕩著穆嬴最後的話。想不通她為何刻意要我也去，不知不覺，已來到花狄的住處。這幾天一結束工作，我就會來這裏和花狄相會，直到入夜後才離開。這樣的行為漸漸成為習慣，原本空落的心，似也被一種東西填滿。

今日去找姬雪寧，意外遭遇不少事，如今已經很晚，也不知花狄見我遲遲未來，有沒有生氣。小心翼翼走進院子，才發現裏面一片漆黑，屋內屋外都沒有人我心中有些失望，莫非今晚花狄不在？他既要出去，為何不早點通知我？虧我還這麽晚了趕過來找他。

這般想著，我突然有些生氣，轉身想要離開。院外傳來一陣木輪生，原來石敢推著輪椅，正好和花狄一起回來。

花狄看到我，失聲道：“嫣兒，你怎麽在這裏？”

我心中生著悶氣，冷冷道：“我不該來這裏？”

花狄楞了楞，搖頭道：“我不是這個意思，我去過你家，到處找你都找不到，沒想到你會在這裏。”

我一時愕然，上下打量著他和石敢，這才發現他們都一身疲態。花狄是個愛幹凈的人，可如今衣服上竟滿是塵土，手上還有傷。

花狄見我盯著他的傷口，忙將手藏到身後，知道瞞不過我，只好幹幹笑道：“找你的時候不小心磕到的，沒事。”

我看到這裏，心中又是自責又是愧疚，眼見他的傷口還在流血，忙從懷中取出還沒有織好的手帕，幫他擦拭起來。

“你……怎麽這麽不小心。”我語帶嗔怪，心卻是痛。

“我只是擔心你，怕你出什麽意外。”

“我又不是小孩子，會自己照顧自己。”

“但我還是會擔心。”花狄摸了摸臉頰，低聲道：“畢竟，你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存在。”

我臉頰一紅，“你……你什麽時候也變得這麽油腔滑調了。”

花狄凝視著我，“我說的是實話。”

我笑著瞪了他一眼，“不正經，你忘了你與花為友的風雅？”

花狄笑道:“你不是花。”

“那我是什麽？”我下意識地問道，話一出口，看著花狄臉上的表情，就意識到自己不該多問，忙伸手掩住他的嘴，“不要再給我灌糖水，會膩死得。”

花狄悠悠道:“甜水不要，那吃面好了。”

我微微一楞，花狄示意我不要多問，拉和我的手，慢慢進入屋中。燭光點亮，只見桌子上扣著一個十分精美的木盆，盆下是兩碗面。

不是普通面，而是壽面。

“我自己都忘了，沒想到你會知道。”我淡淡說著，眼中卻已澀然。想起了很久以前，母親為我過生日的場景，那時就算她身體再差，也會親自下廚。每年難得一次的大餐，我總會一大早就歡呼雀躍。可如今已變得很遙遠……

見我遲遲沒有開口，花狄皺了皺眉，“你不開心？”

我輕輕笑著，“自從母親過世後，我便沒有再過生日，有些感慨罷了。”

花狄一臉自責，“抱歉，是我疏忽了。”

我笑著搖頭，“我沒事，只是，對這種感覺好陌生。”

花狄輕輕摸了摸我的臉頰，溫柔說道：“以後每年，我都會陪你。你可以一年一年，慢慢熟悉。”

我忽然握住他的手，“你真得……會一直在我身邊？”

花狄同樣用力地握著我的手，“就算死，我們的心也不會分開。”

我心中感動，卻故作生氣，“誰要死啦，我們要長命百歲。”

花狄道:“還要子孫滿堂。”

我將他的手甩開，背過身子，囁嚅道:“說什麽瞎話，一兩個就夠了，你當我是豬嗎？”

花狄驚喜地看著我，“這麽說，你……你願意幫我生孩子？”

我自覺失言，又羞又怒，恨恨地看著他，“願意你個豬頭。”

兩人對視，我卻忍不住大笑起來，他也笑著。夏夜涼涼，院中蟲兒輕唱，伴著我們的笑聲，一切都充滿美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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