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宮外猶豫了很久，仍不知接下來該怎麽辦。眼前森森殿宇，明明十分熟悉，此刻落在眼底，卻有種說不出的幽深。

“你真不和我一起進去？”我回頭看著子良，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。

“望夜殿下今非昔比，大婚之前不適合隨便接觸異性。”子良的回答並沒有什麽不對，可他臉上帶著微笑，卻讓我無法接受。

我緊緊盯視著他，“我不明白，難道師父……你真忍心看著望夜姐姐嫁給別人？”

“當然不願。”子良的回答很幹脆，可緊接著又笑道：“不過就算不忍心，又有什麽辦法呢？”

他的語氣雖有些遺憾，可就像是在感嘆一件多麽不起眼的小事。他是個用情極深的人，絕不亞於姬據。此刻的樣子，根本不像他。

“明搶暗奪，坑蒙拐騙，憑師父的手段，什麽事情做不到。反正你和望夜姐姐也從來不在乎權勢名位，索性遠走高飛不好嗎？當然，如果師父若是需要，嫣兒也絕不推辭。”

子良楞了楞，意味深長地看著我，突然用力拍了拍我的頭，“我可不記得有收過你這般刁蠻的徒弟，搶奪王後可是株連重罪。你現在是堂堂晉國上卿，此話若是傳開，到了有心人耳中，看你怎麽辦。”

我抱著頭，一臉委屈，“誰說我要明幫，暗中援手總可以吧。我是好心，師父你……你難道真要放棄？”

子良沒有回答，將臉轉開，“你不是想見殿下嗎，再這麽廢話下去，約定的時間就要過了。”

他鐵了心不會跟我一起進去，我心中無奈，只好說道：“罷了，我先去和望夜姐姐商量，你留在這裏等我。”

師父不給力，這種時候只好靠徒弟。他和望夜的感情，過去三年我看得清清楚楚。他們是真心相愛，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。在我對愛情充滿恐懼與排斥的日子裏，他們是唯一讓我真心欣羨的戀人。在我眼中，縱然天崩地裂、海枯石爛，他們也絕不可能分開。

可為什麽如此相愛的人，如今卻要接受分開的事實？

中庭裏的荷花已露出尖尖小角，望夜獨自坐在水邊，正信手撥弄著荷葉。她穿著一件橘黃色的長裙，裙子拖拽在地上，就像孔雀開屏，給人一種輝煌絢爛的感覺。她的容貌也許算不上絕美，目畔流光，五官端正，卻是任何人都無法形容的溫婉與高貴。

我剛進來，她便開口道：“謝謝。”

“望夜姐姐？”我疑惑地看著她，有些錯愕。

“我知道嫣兒想說什麽，你從以前就一直在祝福我和他。你的心意我都明白，更無以回報，只有這一聲謝。”她原本低頭看著水中的漣漪，此刻卻慢慢擡頭，沖我輕輕一笑。她的笑容和水中漣漪一樣，是慢慢綻開，散發著一種溫柔的力量。

我知道她決心一下，原本準備好的說辭無用，只好輕嘆道：“望夜姐姐也還是和以前一樣善解人意，你不希望嫣兒多說，嫣兒便不多說。我想問你一句，這樣真得好嗎？”

望夜沒有回答，將視線轉開，拿起旁邊案幾上的點心，為我切了一塊，“這是王城送來的，味道很好，你一定會喜歡。”

我反問道：“望夜姐姐喜歡嗎？”

她笑了笑，輕輕點頭。

我又嘆了口氣，靠著她坐下，“我記得望夜姐姐以前說過，人活在這個世上，就應該按照自己的理想而活，絕不該被別人左右自己的命運。”

她面色溫和，淺笑如初，“是啊。那個時候你才剛到新鄭，整天消沈，不願敞開自己的心。我為了安慰你，的確這樣說過。”

我道：“既然如此，望夜姐姐又為什麽要違背自己的理想？”

她依舊笑著，輕輕道：“我並沒有違背。”

我道：“但你和師父……”

話未說完，她的目光忽然落在我身上。她的眼睛很美，充滿柔情，只一眼便能讓人心變得平靜，“我就是為了自己的理想，才這樣做。”

我幾乎怔住，“望夜姐姐的理想，難道不是和師父在一起？”

她忽然掩嘴笑了起來，就像母親聽到女兒說出了什了不可思議的事情，溫柔無奈又略帶憐惜，“在嫣兒心裏，什麽才是最重要的事？喜歡一個人，和他廝守，便是一切了嗎？”

“至少比嫁給一個不喜歡的人要好。”

“果然。”她輕輕嘆了口氣，幽幽笑道：“嫣兒以前雖然老說一輩子不想嫁人，但你心裏其實也渴望著能有一份感情。你個性偏執，若是喜歡上一個人，的確會不顧一切。”

我微微一怔，想到花狄，只覺臉頰滾燙，忙道：“望夜姐姐什麽時候也學會轉移話題了，人家在說你的事呢。”

她認真看著我，“我沒有想轉移話題，只是希望你明白，並不是每一個人的眼裏，愛情都是最重要。對我來說，還有一些東西，需要守護。”

以前總覺她和子良在一起，兩個人便是一個世界，他們誰也不可能離開誰。如今聽她這麽說，我不禁吃了一驚，心中不願相信，仍固執地問道：“比如？”

她淡淡道：“兩個國家之間的和諧，萬千臣民們的期待。”

我有些愕然，默然半響，輕嘆道：“這就是望夜姐姐的理想？”

她又笑了起來，和剛開始一樣慢慢綻開、溫柔輕淡的笑，緩緩道：“我只希望，身邊的人能幸福。”

昨夜下了一場雷雨，聽說溱水兩岸許多花都被打落。不知為什麽心裏總覺得抑郁，想不通，他和她如何能笑著說出那種會讓人傷心的話。

師父是聞名天下，兵法、詩書、琴曲、劍藝皆屬頂峰的完美存在。望夜姐姐溫柔善良，出身高貴，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，我也一直認為他們會是一對。

相愛的人卻放棄相守的機會，為了成全別人而犧牲自己，這樣做真得值得？我不知道，只知道我的幸福，絕不會輕易放手。也許就像望夜姐姐說得那樣，我一直都在渴望，喜歡上一個人，便會不顧一切。

想到這裏，我忽然赤著腳從床上跑了下來，滿屋子地亂翻一通，將前兩天寫好的信找出，認真放入竹筒。

我不想再猶豫，既然是對他的心意，自然便要讓他知道。

來到鄭國的第十天，我再次離開。帶著對師父和望夜姐姐的惋惜，又懷中一絲對花狄的期望。

只是那時的我並不知道，遠在千裏之外的絳都，一場風暴正等著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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