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煙小說

第八十六章釋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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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光閃爍將杯子裏的酒映得通紅,我穿著一身淺青色的禮服,正站在篝火旁邊。白天的唇槍舌戰仿佛還在眼前,黑夜降臨,轉眼便只剩下歡笑躍動的人影。

盟會已結束,現在正是諸侯歡宴的時間,郊外的平原上擺開近千張案幾,明艷燈光交互閃爍,就像是一片浩瀚海洋。除了前來挑釁未成,灰頭土臉離開的申舟,以及因為急事提前回國的晏弱,其他諸侯與大臣都聚集在這裏。

燈光伴著酒肉香氣與人聲喧嘩,場面既奢靡又浮華。

我本就不喜歡這樣的場合,得知一直想見的人有事無法到場,便更無興趣。

噪雜的人群中,唯有一人風光最盛。他是這場宴會的主人,也是這些諸侯敬畏的霸主。姬據雖不過二十四歲,但在其他人的眼裏,卻是比神還要重要的存在。此刻他正語笑從容地與列國諸侯交談著,態度謙和裏又帶著一絲威嚴,親切之間總顯得幾分疏淡,讓人捉摸不透。

他的樣子很是迷人,我遠遠看著他,心中卻思索著他手上的傷。

上次對他說了很過分的話,在那之後我們便不曾再有接觸。本以為他會對我怨恨死心,沒想到今天為了救我,竟不惜徒手接住刀刃。

雖然我早就通過伯父,將特質的傷藥交給姬據。但看他的樣子,似乎還沒處理過傷口。這裏風大,他又在一直喝酒,我心中擔憂,總覺得充滿歉意。

心中郁郁不歡,轉眼去看韓厥,他倒和幾名年紀相仿的官員談得甚歡。雖然也有一些人主動與我交談,但我和姬據的暧昧早就傳開,他們也只是想借此巴結姬據而已。

勉強應付了五六波人,實在有些吃不消,我借口身體不適,早早離開了會場。

落榻的公館在城內,新鄭的夜晚總是十分熱鬧。街上景象熟悉又陌生,恍惚間我才想起從很久以前,便一直貪戀著這樣的喧囂。

不是因為我喜歡,而是因為只有這樣,才能忘記孤獨。

但現在,我心中已有了花狄。

再臨故地,原來的孤獨變成感慨,不想立刻回公館,索性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著。就在這時,身後傳來一個聲音。

“宴會還沒結束,就聽到你身體不舒服,沒想到你是在這裏偷懶。”姬據不知何時來到街上,他的語氣帶著一絲責備,臉上卻充滿微笑,而且依舊是那暖如春風的笑。

我微微一楞,怔怔道:“君上?”

姬據笑道:“可以一起嗎?”

我本就有愧,他這樣說,我自然無法拒絕,只好點頭,猶豫了一下又道:“君上怎麽也跑了出來?你這樣做,恐怕有些不妥。”

姬據聳了聳肩,無奈道:“誰叫我只是一個凡人,被人供起來當神佛巴結朝拜,我可受不了,只好拋給荀老將軍了。”

我楞了楞,苦笑道:“這麽說起來,伯父豈非很可憐。”

姬據嗔怪道:“你身為六卿,又是他的侄女,你都不肯幫他分憂,有什麽資格說我?”

我感慨道:“伯父為人謙和,這種場合本就最適合他。”

姬據笑道:“所以我這樣做,是任賢使能,沒有誰什麽不妥。”

他語氣輕松,完全沒有怨恨我。我卻無法完全釋懷,一開始的試探結束又,小心翼翼地說道:“那日在公府外……”

姬據截口道:“你心有所屬,我唯有祝福。”

我一時愕然。他目光真摯,並無絲毫虛假,我心中感激,輕嘆道:“但我還是要跟你說一聲抱歉,明明說過不負卿位,無心其它,最後卻食言。”

姬據目光閃動,轉頭看著遠處迷離的燈火,他的聲音同樣迷離,“真心愛一個人,才能不顧一切。況且不管你用什麽理由拒絕,結果於我而言都是同樣。我得不到,也不會嫉妒別人得到。”

我心中一痛苦,再次說道:“抱歉。”

姬據輕輕拍了拍我的額頭,“過去的事,就讓它過去好了。你一直抱歉抱歉說個不停,我只會不自在。”

我知道他是真心話,兩人相視,以前種種糾纏,都消散雲煙。我對他雖無男女之情,但一直將他視為重要朋友。也許是我太貪心,可如果以後還能繼續做朋友,我會很開心。

兩人相視而笑,一起悠閑地走著。過了一會我又說道:“今天若非有你,只怕我已不能站在這裏,我好像又欠你一個人情。”

姬據面色一凝,“楚人向來蠻橫,你接觸的太少,以後小心便是。”

我幽幽道:“諸侯會盟,楚國不請自來,只怕事情不簡單。”

姬據沈吟道:“挑釁是明擺著的事,不過試探的意味更濃。邲之戰後楚國明明占據上風,可最近半年始終沒有大的動作,也許是暴雨將至的前兆。”

楚國明明戰勝,反而沈溺,的確令人疑惑。我看著姬據,莞爾一笑,“但只要晉國有君上和伯父,便不懼任何風暴。”

姬據也笑道:“我在會場聽多了奉承話,你也要學他們?”

我將手背在身後,撅著嘴道:“這是實話。你是聰明人,伯父雖然謙和了些,但執行能力不差。如今少了先榖桎梏,你們兩人配合正好互補。這次會盟,已是收獲頗豐,以後自不必多說。”

姬據笑道:“哦?那寡人的嫣卿看出了什麽?”

他忽然這樣叫我,我不禁有些不好意思,知道他有心考我,不想服輸,忙道:“去年我回晉國,車馬走了兩月,這次晉國大軍出動,卻只用了半月。君上若非是想在楚國北上前布置兵力,以作應對,根本不用著急。再者,楚國位在南疆,與鄭國相距甚遠,郢都發兵最快也要月餘才能到達。君上特地向諸侯展示晉軍的速度,不就是要讓他們明白,依附楚國,只是遠水難解近憂嗎?”

姬據搖頭輕嘆,“讓你待在中軍府,倒是委屈你了。下次軍議,我該讓荀老將軍也叫上你。”說到這裏,他目光一沈,“不過就算這樣,要想與楚國爭鋒,也還是有些困難。你可知如今的楚王,可不是一個簡單人物。”

我面容一凜,“不鳴則已,一鳴驚人。”

姬據點頭道:“他繼位之初,若傲氏執掌大權。最初的近十年裏,他始終不理朝政。有人說他是占據朝堂、無所事事的大鳥,數年不鳴。若傲氏盲目自大,更認為他是昏君,而他卻趁機積蓄力量,最後將權傾百年的若傲家族一舉鏟滅。楚國經此內亂,不但沒有任何人離心,邲之戰反而一雪當年城濮之戰的恥辱。對內對外,他都可說無往不利。與他相比,我這個晉君當真有些汗顏。”

我嘆道:“這一代的楚王,的確非同一般。只是無論誰稱霸,受苦的終究是百姓。”

姬據似有所感,也嘆了一聲。

兩人各自沈默,我看著遠處,忽然一驚,猛地拉住姬據,失聲道:“是他。”

姬據跟著我的視線望去,同樣一臉驚愕。

公孫翳風,那個曾協助先榖叛亂,主導曲沃暴動的人,此刻竟出現在了新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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