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著寫好的信，臉頰滾燙如火燒。

“前日剛到鄭國，諸事皆順。雖然一路車馬勞頓，不過有你托人送來的補品，我已無恙。這裏已快入夏，溱水上倒依舊花開濃艷。有些花我叫不出名字，你若在一定知道。眾人都在為會盟一事準備，我也忙得不可開交，收到你的信，現在才來得及回覆。我知道你一定會勸我不要太忙，有你在背後支持，便足夠。韓兄已知我們的關系，似乎還嚇了一跳。你與他並不陌生，回到絳都以後，三人可以見上一見。昨天聽到河邊的孩子在唱詩經裏的句子，‘執子之手，與子偕老’，我們的相遇，最後是不是也會這樣，我相信一定會。這是我們第一次分開，也是我第一次給你寫信，心裏總好似有說不完的話，我想以後我們還會有許多個第一次，等到我們老的那一天，這些曾經都會成為美好的回憶。等我回去。”

文字是一種奇妙的東西，它會讓你的心放松警惕，有些面對面時說不出口的話，一旦落在筆尖，反而充滿勇氣。可看著手裏的竹簡，我卻又猶豫起來，不知該不該把這滿紙胡話寄出。

門外傳來韓厥的聲音，會盟大典即將開始，我咬了咬牙，將信放在案幾上，匆匆跑了出去。

會盟地點在新鄭城郊，祭臺是邲之戰後楚國和鄭國結盟時所搭建的。其實早在會盟之前，鄭國便準備好了新的祭臺，但晉國方面，卻要求在這裏會盟。楚國若是得知鄭國在同樣的地方與晉國結盟，自然會惱羞成怒，如此便可激化他們與鄭國的矛盾，也可以讓鄭國更死心塌地跟著晉國。

我對爭霸稱伯並不感興趣，戰爭也只是讓百姓受苦而已。但如今是諸侯並起逐鹿的時代，我也無力改變什麽。按照慣例，諸侯需載書歃血以盟，過程繁覆，但各國既然答應會盟，千裏迢迢趕來，也不會在乎這種小事。

列國諸侯以及他們手下的大臣，此刻都已到場。整個天下的英才與權重者，幾乎都聚集在這裏，如此盛會自是非同一般。因為晉國是盟主，所以姬據會在最後到場，現在的時間，主要給讓各國相互交流、討論。

“那邊那位態度謙和的中年男子，是宋國的華歆，與他說話的人便是宋君。右邊第一人，衣著最為樸素，是向來重禮的魯君。再往右三人依次是株、曹、衛三君。和魯君對面而戰的，是齊國使者晏弱。”

會盟前，我只囑咐韓厥稍微調查一下各國情況，沒想到才不過幾天時間，他竟已熟悉到隨便就能指出與會者的名字。

我心中暗自驚嘆，默默地聽著。就在這時，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喧嘩，只聽有人喊道：“如此盛會，怎能少了我楚國。”

喧聲落下，在場眾人俱都一驚。我轉頭望去，只見一名虎背熊腰、滿臉虬髯，身披虎皮，腰束彎刀的中年壯漢闊步而來。在他身後跟著一隊隨從，也都同樣裝扮，其中一人，手裏還扛著一面印著“楚”字的大旗。

中年男子來到人群，冷眼打量著眾人，目光落在華歆身上，幽幽笑道：“喲，這不是宋國的華歆大人嗎？去年你我兩國訂盟，我們曾經見過。”

目光轉向魯君，皺眉道：“魯君上次上書吾王，要求吾王出兵對抗齊國，轉眼已過去四年，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。”

轉向蔡君，疑惑道：“去年冬天，蔡君還剛剛來郢都覲見吾王，沒想到轉頭又來到這裏，蔡君倒是勤快。”

他一連幾句話，分別將宋、魯、蔡三國得罪。可華歆、魯君、蔡君竟都沒有一絲慍怒，只一臉尷尬，默不作聲。

我雖然早就知道楚國民風彪悍，可也沒想到一名小小的使者，竟會如此張狂。姬據和伯父尚未到場，此刻群龍無首，他表面挖苦宋、魯、蔡三國，分明是要給晉國下馬威。我沒有經歷過這樣的陣仗，也不知該不該出面，猶豫之際，韓厥已走了出去。

“楚使不請自來已是無禮，出口挑釁更居心叵測，還請閣下自重。”韓厥向來心直口快，眼看其他諸侯被楚使欺淩，自然不能容忍。

中年壯漢聽罷，冷笑一笑，“我申舟自七歲開始，便上戰場殺人，只知道如何將別人的腦袋砍下來，至於什麽是禮，我可不清楚。”

韓厥正色道：“上下尊卑，禮讓謙遜，便是禮。”

申舟皺眉道:“既然如此，你為什麽還不朝我行禮？”

韓厥怔怔道:“你說什麽？”

申舟目光一緊，厲聲道:“周禮規定，王室重臣，等於公侯國君。晉侯位在周王之下，你只是周王陪臣的陪臣。而我楚國與周朝並列稱王，你見到上國使臣，怎能不拜？”

韓厥反駁道:“楚國在周不過子爵，所謂王號也是你們僭越。”

申舟冷笑道：“中原群雄並起，周朝名存實亡，眼看著你們在這裏會盟，連個屁都不敢放，尚且敢稱王。我大楚撫有蠻夷，降服百越，邲之戰大敗晉國，又怎能不算是王？”

韓厥一時愕然，我看在眼裏也吃了一驚。這名叫做申舟的人，表面張狂跋扈，不知禮數，原來內裏竟如此十分精明。韓厥本也飽讀詩書，可他太過大意，開口便落入下風，再讓申舟說下去，此次會盟只怕也要橫生波折。

“楚國若喜浮名，晉國自然不願多管閑事。既然楚使認為周楚並列，那貴使應該前往洛邑與吾王相談，何必來此？”我小心翼翼地開口，語氣雖然平淡，鋒芒卻極利。他自詡楚國是王爵，想借此壓制眾人，我索性將他擡高，讓想下也下不來。

申舟聽罷，臉色微變。他的確十分聰明，知道在這個話題上占不到便宜，立刻轉口，“是我眼睛出了問題嗎？楚國位在南蠻，尚且知道女子不得登堂入室，中原各國皆習禮儀，諸侯會盟，竟有女子在場，可笑，可笑。”

他忽略我的問題，將語鋒直指向我，我既開口，早便料到，冷笑道：“晉國會盟天下，連不知禮的蠻夷都能接納，何況是我一名弱女子？大人言重了。”

他對我剛才的話題避而不談，我同樣不正面駁他，如此誰也占不到便宜。我心中盤算，思索接下來該怎麽開口，卻見申舟突然快步朝我走來。

“區區一名女人，竟敢公然侮辱我大楚，老子非宰了你不可。”

突如其來的怒意，緊接著是一股凜冽殺氣。我心中一驚，這才想起傳聞中楚人雖然喜歡自詡蠻夷，卻最討厭別人說他們是蠻夷。他們本就逞強好鬥，如果有人這樣說，甚至可以不顧性命，與對方拼殺。

我一時口誤，此刻再想改口也來不及。申舟腰上刀光一閃，轉眼便劃到我身前。就在同時，另一道人影也來到我身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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