綿綿遠道如絲條鋪展，伸向遙遠天際。暮春景色已到最濃時，芳菲錯落明艷，一如己心。想起那日情景，手邊仿佛還能感受到他的溫存。感覺如夢幻般奇異美妙，就算荒蕪的心，似也綻出一片綠肥紅瘦。

帶著這份心情，我再次離開絳都，跟著浩浩蕩蕩的隊伍，踏上了前往鄭國的道路。

有些不舍，但暫時的分離，已不能改變我與他的心意。臨行前，花狄親自送我。就像當初在離開曲沃時那樣，他將所有牽掛與思念，都寄托到了笛聲中。

只是這一次，他是面對面和我告別。

說到這次晉軍出動的目的，主要是為了會盟。距離去年秋天爆發的邲之戰，過去將近半年，經過一個冬天與春天的準備，晉國作為中原霸主，再次展開了它對四方諸侯的攻勢。

諸侯名義上畢竟是周天子臣下，彼此間雖有征戰，但很少侵奪土地。平王東遷，中原先後出現鄭莊公、齊桓公、晉文公、秦穆公四位霸主，逐漸形成了會盟諸侯，附庸弱小，稱伯稱尊的傳統。

邲之戰雖是晉國戰敗，但國力未傷，休整之後重新出發本來就是必然。鄭國在邲之戰後一度倒向楚國，楚國遠在南荒，冬日天寒，春日多雨，這個時候通常不會出兵。正因如此，伯父才上書姬據，以大軍壓境逼降鄭國，同時號召諸侯會盟。

往年會盟，多是中軍執政或者上卿負責。邲之戰的失敗讓晉國威望有所減損，所以這次伯父特地請姬據親自出面。六卿之中士會年老，郤克、欒盾不在絳都，趙朔負責留守，唯獨我並無要事，又曾在鄭國待過，過意也被要求同行。眾人聲勢浩大，直逼新鄭。

“鄭國已答應會盟，並準備好了接待君上的公館。魯、衛、曹、宋、唐、蔡、杞、株等計共二十四國國君也都在趕往新鄭。齊國新君繼位不到兩年，國內諸事不寧，只派出特使。至於秦方面，暫時沒有消息。”

我和韓厥同乘一輛戰車，他一邊駕車，一邊向我敘說著收集的情報，“雖然少了秦齊兩國，但自文公以來，如此規模的會盟也還是頭一次。多虧嫣兒姑娘讓我做你的輔官，我才能有機會參加。”

我一心掛念花狄，心不在焉地說道：“我對各方諸侯了解不詳，有你在身邊，我也放心。”

韓厥打量著我，“請恕小生冒昧，我總覺得最近這段日子，嫣兒姑娘好似改變許多……和以前不太一樣了。”

我微微一楞，疑惑道：“有嗎？”

韓厥想了想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“小生也不知該怎麽形容，如果做過比喻，以前的嫣兒姑娘就好像是冬夜裏的冷月，光華耀眼又有些清淡。現在的嫣兒姑娘，則像是春夜裏的明月，耀眼中多了一種溫柔。”

這樣的變化，我倒是並沒有察覺，思索之際，韓厥又說道：“最直接的表現，就是以前嫣兒姑娘臉上總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惘然，讓人看著悲傷。現在的你，卻常常一個人笑，全身散發著一種朝氣，恍如情心初動的少女，在思念自己的戀人。”

心事被人說穿，我不禁臉頰一紅。他只當我是羞澀，忙拱手道：“是小生失言，冒犯了嫣兒姑娘。”

他哪是失言，分明一語中的，簡直像是我肚子裏的蛔蟲。我暗自吃驚，卻只能淡淡道：“你是平心而論，不用這般緊張，我們也不算外人。”微微一笑，幽幽道：“而且，事實也許真如你說也不一定。”

韓厥一臉愕然，怔怔地看著我，“嫣兒姑娘，你？”

我擡頭看著天空，午後陽光灑落在身上，就像我的目光一樣溫暖。我臉上帶著笑容，幸福地說道：“我的確有了喜歡的人，他也同樣喜歡我。”

韓厥顯然沒有料到我會這樣直接。這種事若是一般女子，自然羞於開口，但我不在乎。我喜歡花狄，他也喜歡我，我們之間清清白白，並不需要避諱什麽。

韓厥回過神來，輕嘆道：“怪不得這段日子，我總覺得君上也很奇怪，老是一個人發楞。原來嫣兒姑娘你和君上已發展到了這一步。”

我眉頭一皺，臉上笑容驀地消失。

韓厥見狀，仿佛意識到了什麽，失聲道：“難道我嫣兒姑娘的心上人不是君上？我聽箐兒姑娘說，你們很久以前就認識，彼此都很在意對方……”

想到姬據，我心中一痛，不想被誤會，卻只能強說道：“我對君上，沒有你所想的感情，我喜歡的人是花君。”

韓厥又是一驚，“難道他也來到了絳都？”

我輕輕點頭，他一臉凝重道：“但你們認識的時間並不長，怎會……”

他想說什麽我很清楚，其實我心底也知道，和花狄的發展快了一些。但喜歡一個人的感覺，不會有假，或許我們還需要一段時間磨合，但我並後悔此刻便托付情心。

韓厥似乎想說什麽，看著我臉上的表情，又沈默了下去。我只當他心中驚訝，也沒有多問。

車馬走了將近半個月，總算來到新鄭，看著遠處的巨大城市，我和韓厥的談話也結束。

去年離開，整個新鄭都在下雪。溱水上的柳樹幹枯，滿眼只有蒼白與空洞。如今歸來，已是春暖花開的時節。也許不只是景象改變，我的心同樣改變。只是和韓厥所說的不同，我並不是在遇到花君後才有了變化，早在我離開新鄭的那一刻起，就已和從前不同。

想到三年前的種種，不禁感慨萬分。以前怨恨父親，對愛情死心絕望，如今我明了白父親的心意，也終於找到了想要白首一心的人。

不知不覺，一切仿佛都變得更加美好起來。

彼時的我，心中的確充滿了希望。也許是我太單純，或者是被自己所想像的一切迷惑，以為只要自己的心意不變，手中的幸福便不會消失。

很久以後，我重新回想起那時的情景，卻只剩下無盡的痛苦與悔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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