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停下，花狄掀開簾子，朝我招手。他嘴裏喊著我的名字，姬據的身子被門擋住，他並未察覺。

姬據聞聲，疑惑地走到門口，他與花狄視線相對，兩個人俱都一楞。

他們一個是堂堂晉侯，萬人之上睥睨天下，一個是溫雅的公子，又帶著一絲神秘。本該完全沒有交集的人，卻在這一瞬間，緊緊盯視著對方。

我不知他們因何如此，只是驚訝於他們沈重的眼神。氣氛因此凝固，令人窒息。

“這是我的朋友。”回過神來，我忙向姬據介紹，頓了頓又補充道:“他叫花狄，在曲沃的時候多虧有他，諸事方能順利解決。”

我說完，正準備為花狄介紹姬據，姬據卻搶先道:“晉國六卿七十二氏族，加上公族十三分支，花氏一族我倒是頭一次聽說。”

他的語氣並不友善，根本就是質問。我心中驚愕，花狄則淡淡道:“花氏不過孤族，又數代閑隱，不問世事，自不在公府名冊之中。”

姬據輕笑，“既不問世事，又為何身在此地？”

花狄道:“大隱隱於市，外在的環境只是一種輔助。若為己念桎梏，就算居於塵外，也是徒勞。”

姬據笑道:“好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，好得真假難分。此話若是由那些沈溺市利之輩來說，誰又能反駁？”

花狄一臉從容，“這個世上，本就沒有絕對的道理。就算言之鑿鑿，若心存芥蒂，有人也不會相信。人無法讓每一個人理解，在下所能做得，也只是恪守本分。”

他們兩人一來一往，語氣都頗為客氣，但語鋒又很犀利。姬據畢竟位高權重，我生怕花狄有所冒犯，忙道:“花君，這是晉侯。”

花狄眉頭微皺，拱手道:“在下不知晉侯在此，多有冒犯，還請見諒。”

姬據並不領情，冷冷道:“你已知我的身份，便該明白與公侯相談而不下車，也是冒犯。”

我知花狄行動不便，想上前圓場，姬據已再次開口，“寡人的話，你沒有聽見？”

他態度如此惡劣，我還是頭一次見到，我心中又驚又氣，忍不住說道:“若是連別人的難處都無法體諒，豈非更冒犯。”

姬據回頭，吃驚地看著我。明明是他態度不好，竟好像這一切都是別人的錯。我不肯退縮，和他目光相對，氣氛一時凝結。

這時花狄卻在石敢攙扶慢慢下下車。

“庶民花狄，拜見晉侯。”他恭身行禮，態度謙遜。姬據轉頭打量著花狄，忽然快步朝他走去，也不知如何出手，輕松將試圖阻攔的石敢推開。

花狄失去憑借，身子倒在地上，姬據眼睜睜看著，並未攙扶。

石敢面帶怒色，憤憤道:“晉侯這是什麽意思？”

姬據沒有理他，看著花狄，有些詫異地說道:“你的腿當真有傷？”

花狄坐在地上，拱手道:“庶民自幼便一直如此。”

姬據板著臉，沒有再問。我早已被這一切驚呆，猛地回神，上前將花狄扶起。轉頭看著姬據，冷冷道:“你到底在做什麽？”

姬據一把拉住我的手，“我才想問你，這個家夥身份可疑，你怎會把他當朋友？”

我皺眉道:“可疑？”

姬據凝視著花狄，“他坐擁諾大莊園，萬貫家財，身世背景卻一概成迷。說是不問世事，曲沃暴亂，竟突然現身，趁機接近你。你一離開曲沃，他更緊跟著出現在絳都，難道不可疑？”

我聽得愕然，只覺姬據有些無理取鬧，花狄所有惡意，先前又怎會幫我。我反駁道:“我相信花君為人，他會這樣做，一定有他的理由。”

姬據怔怔道:“你和他才認識多久，就這般相信？我說得都是事實，你反而不信？他的確是刻意接近你，難道你看不出來？”

聽到這裏，我已知姬據是在吃醋，才會對花狄心存敵意。且不說我是不是喜歡花狄，就算我喜歡，姬據又有什麽資格幹涉。？

我心中惱火，冷冷道：“我的答案不變，我相信他。”

姬據身子一顫，咬著牙不再說話。花狄卻忽然道:“晉君的話並沒有沒錯，在下的確是刻意接近嫣兒姑娘。”

“花君？”我驀地一驚，回頭看著花狄，眼中充滿疑惑。

花狄道：“嫣兒姑娘貴為六卿，花氏一族若要有更長遠的發展，當然要先拉好關系。抱歉，我只是在利用你而已。”他這麽說得時候，臉上已沒有一絲表情，那雙眼眸竟深沈得可怕。說完輕輕推開我，轉身準備回到車上。

我早已呆住，原以為花狄只是把我當做朋友，原來……連朋友都不是。

姬據眼見花狄要走，仍不罷休，“你想脫身？”

花狄閉口不答，似乎不願糾纏。姬據想要上前阻止花狄離開，我突然將他擋住，。

“夠了。他都已經說了，只是在利用我，你還想怎樣？這是我的事，請你不要多管閑事。”

幾日所壓抑的痛苦與期待，如今都變成對姬據的不滿。明知不該將一切歸咎到他身上，可心痛難當，還是沒有忍住。

姬據陷入沈默，我不敢看他，只好轉身去看花狄，見他身子搖搖欲墜，忙上前扶住他。

我背對著姬據，冷冷道：“如果君上沒有其他事，我們便先告退。”

姬據驚訝道:“他那般說，你還要和他一起走？”

我沒有回答，行動已證明一切。或許喜歡一個人，就是根本不會在乎他如何對待你。我不怨恨花狄利用我，因為……我的確是喜歡著他。

車子發動，已不知到了哪裏，剛才和姬據慪氣，只想盡快離開，此刻才發現，我根本不知如何面對花狄。

“為什麽？”花狄忽然開口，“我明明對你說了那麽過分的話，為什麽你還要幫我？”

“因為…我喜歡你。”我一字一字說著，既然他已經跟我攤牌，那我也不怕將自己的心事告訴他。

大概沒有想到我會這麽直接，花狄臉色瞬間改變。他顯然不敢與我對視，急忙將視線移開。

氣氛凝滯，靜得只有心跳聲，我聽得到自己的心跳，卻感受不到他的心。

過了很久，他才緩緩道：“我不值得。”

我淡淡道：“我知道。”頓了頓，又道：“將車子停下吧，我現在就離開。”

花狄默然半響，正要叫石敢停車。車子忽然一顛，我和他的身子猛不防撞在一起。突如其來的肢體接觸，心卻沒有絲毫波瀾，因為知道兩人已沒有可能。

但就在這時，我發現他握著的手，指甲竟嵌入了肉裏。

“騙子。”我低著臉頰，用力握著花狄的手臂。他察覺到我的目光，想將手藏在身後，不過已太遲。

“為什麽？”同樣的問題，提問的人變成了我，“你若真不在乎我，為什麽要這樣折磨自己？你心裏其實還是有我的，對嗎？”

花狄的反應比預料得平靜，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，轉而說道:“晉侯對你很關心，他是真心喜歡你。”

我凝視著他，“我問的是你。”

花狄眼中充滿悲哀，“我只是一名廢人，無法給你想要的。”

我心中顫動，喃喃道:“這就是你對我忽冷忽熱的原因？你以為我會在乎你的腿？”

花狄厲聲道:“我會在乎。”

我靜靜看著他，他的痛苦，他的心酸，他的忍耐，我終於都明白。心裏下定決心，猛地拉住他的手，“我想要的，只是一個能牽著我的手，白首不相離的人。你心中有我，我便滿足。”

花狄被我的舉動嚇到，試圖掙脫，我固執地不肯松手。我知道他同樣喜歡我，我想要的幸福，絕不會輕易放開。

“為什麽你要出現在我眼前，如果你沒有出現，我就不會心動。你可知，你真得讓我很痛苦。”似乎意識到反抗無用，花狄忽然嘆了口氣。

我笑著回答，“因為我們是命中註定，誰也無法躲開對方。”

花狄嘆道：“給我一點時間。”

我道：“山無棱，天地合，乃敢與君絕。”

花狄不再說話，看著我的目光卻也不再冰冷。一瞬間，整個世界都明亮起來，仿佛身處燦爛花叢之中，曾有過的疑惑與痛苦，都變成了美麗的星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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