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越下越大，周圍卻變得越來越靜。我憤怒地看著那三名壯漢，遲遲無法開口，明知他們蠻橫，偏偏想不出對付他們的辦法。我不說話，他們很快便不耐煩，轉身準備帶環兒離開。環兒還在病中，怎經得起他們這般折騰。

“你們欺人太甚，我跟你們拼了。”阿鐵忍無可忍，大喝一聲，朝那幾名壯漢撲去。可他還沒碰到環兒的身體，就被一腳踹開。嘴裏湧出鮮血，他立刻又撲了上去，死死抱住對方的腳，不肯讓他們離開。

事情發展至此，我也顧不了那麽多，只好上去幫忙。對方見我出手，更是震怒，其中一人一把抓住我的頭發，怒喝道：“野丫頭，你也想多管閑事？”

他正要教訓我，手臂突然被一人抓住。只聽那人冷冷道：“這個孩子欠你的錢，我來替他還。”

壯漢聽罷，驀地停手，我更是一臉疑惑，好奇地朝著那人看去。他一身蓑衣，頭上戴著鬥笠，掩住面容，看不出是誰。

但他的打扮並無絲毫貴氣，甚至有些邋遢，別說壯漢，就連我也不相信他會又那麽多錢。

“哪裏來的瘋子，三百兩銀子，鬼才相信你會有。”壯漢語氣輕蔑，蓑衣人卻不生氣，只是從懷裏掏出一只黃金做成的奇異牌子。

壯漢看到那塊牌子，失聲道：“洛邑金號？”

蓑衣人淡淡道：“這是憑證，我家主人稍後自會將錢送到田老爺府上。你若不信，現在也可以跟我去取。”

壯漢臉色變了變，媚笑道：“洛陽金號與香氏、煙氏並列，既有金號的憑據，小人當然相信，當然相信。”

蓑衣人冷冷道：“既然這樣，還不放人？”

壯漢失笑一聲，忙將我松開，另外兩人見狀，也將阿鐵和環兒放下。蓑衣人滿意地點了點頭，不再多說，轉身便走。

我心中疑惑，急問道：“你是誰？你家主人為何要幫我沒們？”

蓑衣人並沒有回答，走得很快，好似有意回避我。我見那三名壯漢已無惡意，阿鐵、環兒暫時不會無事，忙追了上去。蓑衣人似乎沒有料到，加快腳步，想將我甩開。他如此躲閃，我反而更加鐵了心，要弄清一切。

街上本多泥濘，又有不少行人，兩人追逐了一會，蓑衣人眼見無法擺脫我，忽然縱身一躍，跳上旁邊的屋子。

我心中著急，大喊道：“你犯規。”

蓑衣人當然不會理我，我咬了咬牙，忙踩著路邊柴堆，也爬上屋頂。他不料我如此糾纏，只好停住腳步，不再動彈。

我知道他打算這樣和我僵持，心不禁一沈。

“他就這麽不想見我？”我試探著開口，蓑衣人並沒有回答，我看著他的背影，緩緩道：“你是石敢對嗎？”

蓑衣人聽罷，身子一顫。我只是猜測，如今卻已確定。他既在此，他口中的主人，當然就是花狄。

心在這瞬間跌落，整個世界仿佛都沒有了聲音，不知歡喜還是悲哀，只覺得心不在屬於自己。雨水落在身上，冰冷麻木，才發現這一路追逐，早已將傘丟掉。全身濕透，身子變得很重，心同樣重。

沒想到是他，可為什麽是他？他不在曲沃，怎會來到絳都？是為我？可他既出手幫我，又為何回避？

一個又一個問題，就像根根鐵針不斷紮在心口。沒有答案，唯有無可言喻的痛苦，壓得讓我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
我陷入沈默，蓑衣人仍不說話，雨水不斷沖刷草屋，聲音單調又乏味。

“你走吧，我不會再追你。”過了一會，我終於再次開口，臉頰低著，讓人看不見表情。也許是懷疑我的話，蓑衣人沒有立刻離開。

我看在眼裏，哀嘆道：“既然他不想見我，我又何必勉強。”

這麽說著，我已轉過身，目光一凝，又道：“但我會在這裏等他，如果天黑前他都沒有出現，我就當自己從來沒有認識過他。”說完，笨拙地從屋頂上爬了下去，靠在屋檐下，兀自垂著臉。

蓑衣人見我的確無心再追，這才離開。我呆呆站在檐下，看著斷斷續續滴落的雨水，忍不住嘆了口氣。

我不喜歡勉強，花狄在我心中的意義的確的超過朋友，但我不會因此奢望什麽。如果他肯來，就算我等再久，也絕無抱怨。

但時間若至，他仍未出現，我同樣不會有絲毫留戀。

作出決定，心反而異常平靜。靠著木屋，隱隱約約似乎有人在耳邊低語，聲音溫柔又熟悉。猛地睜睛，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睡著。

身邊一道人影，下意識以為是他，開口才想起他雙腿有傷，不可能站著。

我嘴裏喊著花狄的名字，出現在眼前的是姬據。

天色昏暗，已將近傍晚，檐下沒有燈光，姬據的眼睛也沒有一絲光。他本來十分消沈，可在我醒來的瞬間，又恢覆爽朗。

“我剛剛還在想，你再不起來，就幹脆把你拖進雨裏算了。怎麽，睡醒了嗎？”他語氣輕浮，一臉揶揄，或許是想掩飾什麽。

是不是我在夢中，說了讓他傷心的話？

我一時愕然，左右張望，原來自己靠著一旁的柴堆睡著，身上還蓋著一件厚厚的大氅。暗恨自己竟然這麽糊塗，事到如今，後悔也無用。

我起身，將衣服遞給姬據。

“謝謝。”除了這兩個字，我不知該說什麽。因為現在天色已黑，因為我心中只剩下一股莫名的悲慟。

到最後，他終究沒有來。

也罷，那種感情我本就不該期待，這樣也算是一種結果。

我暗自神傷，姬據卻趁我不註意，用力拍了拍我的額頭，“不是我說你，你是豬嗎？居然會在這種地方睡著，幸好你遇到的是我，若是換成別人，只怕你已經被賣掉了。”

他故意開玩笑，大概是察覺到我的心情，不希望氣氛變得壓抑。我低著臉頰，不去看他，只是淡淡道：“為什麽？”

姬據笑聲一頓，同樣淡淡道：“如果我說只是碰巧看到你在這裏，你會不會信？”我沒有回答，他又道：“箐兒說你一整天沒有回去，阿姐又說很早便和你分開，我不放心，才出來找你。”

也許是怕觸碰什麽，他立刻又笑道：“就算換了別人，我也不可能置之不理。不過早知道你是在這裏睡懶覺，我才不該多管閑事。”

他的語氣充滿抱怨，目光閃爍，卻分明口是心非。花狄的事，本就讓我心煩意亂，姬據如此，更讓我無所適從。

想要的得不到，不想要的又不忍去傷害，為什麽老天總喜歡如此捉弄人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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