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馬車上下來，眼前是一座圓形樓閣。樓閣外形和花狄居親手設計建造的那座小樓十分相似，我看在眼裏，不禁一驚。

莫非香然居的主人，就是花狄？

我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總是想到他，心緒紛亂，忙抓住姬雪寧的手，著急地問道：“雪寧姐，香然居的主人叫什麽名字？”

姬雪寧被我嚇了一跳，吃驚地看著我，“嫣兒？發生什麽事了？”

我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，忙松開手，不好意思地說道：“抱歉，我……我只是想知道。”

姬雪寧狐疑地打量著我，“真是這樣？”

我被她看得不好意思，或許是因為我本身就很心虛，輕輕捶了她一下，告饒道：“我的好姐姐，你就快點告訴我吧。”

姬雪寧無奈地聳了聳肩，“香然居的主人，自然是香氏一族的宗主。”

我就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，連呼吸都變得分外吃力。這種感覺，以前我從未經歷，根本不明白到底意味著什麽。

不是他，也對，他應該在曲沃，又會是他。

“是嗎？原來是這樣。”不想讓姬雪寧為我擔心，我立刻打起精神，輕輕淡淡地說道。

進入樓內，風格果然與花狄那座小樓不同。

樓內中空，房間分布在四周，兩邊設有盤旋扶梯，每層也都有環形走廊。樓閣共分七層，每一層廊下都掛著不同顏色的裝飾，自下而上望去，頗為驚異。樓內空間很大，房間卻不多，每層也就四五間，裝潢極為淡雅，簡約中又不失雍容。

這樣的建築，我是第一次見到，置身其中，只覺所有思緒都停止。這樣的地方，本身便叫人心曠神怡，若有佳肴美酒，簡直便是人間仙境。

一名身穿青蘿紗衣、體型嬌小、束著雙髻的丫環走了過來，躬身道：“雪寧夫人來了，香姑娘有事外出，兩位貴客請隨我來。”

“香姑娘？”我眉頭微皺。

姬雪寧道：“香姑娘便是香然居的主人，眾人都習慣這麽稱呼。”

我輕輕點了點頭，心中想著花狄，並沒有多說，跟著丫環來到五樓的一個房間。

房間很大，臨窗有幾，左邊是盆栽書架、琴箏鼓瑟，右邊是水池小橋，更有游魚假山。這哪裏像是吃飯喝茶的酒樓，分明更像是一座園子。

我正自驚愕，姬雪寧已開口道：“喝茶吃飯，也要有好的風景，這便是香然居和其他地方的不同。”

兩人在案幾兩邊坐下，丫環立刻遞上一個托盤。托盤裏放著十來支竹簡，按照丫鬟的說法，上面都是這裏的名茶。

我取出一支仔細打量，忍不住皺起眉頭，喃喃道：“之子於歸，遠送於野。”

姬雪寧含笑道：“這是芍藥花茶。”

我反應過來，芍藥又名將離，有依依惜別之意，竹簡上的詩描繪的正是離別之情。以此命名，倒也算是中意。

好奇心被挑起，我又拿起一支，上面寫著：煙波飄渺隱險峰。我知此詩寫的是廬山勝景，此茶自然是廬山雲霧。

又拿起一支，上面寫著：白銀盤裏一青螺。此詩描繪的是荊楚洞庭的景象，君山銀針產自洞庭，想來便是。

我一支一支翻看，這些茶名俱都化用詩句，問後才知連菜名點心也是如此，而且全部是香姑娘一人所定。

心中好奇，我對香姑娘也多了幾分興趣。

選好茶後，我和姬雪寧靠窗交談起來，才知她和香姑娘雖是朋友，但了解並不深。

“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形容，香姑娘是個很特別的人，其實我和她只見過兩次。若以美貌而論，她至少勝我百倍千倍。以才情而論，當今世上只怕鄭國那位唯有名聞遐邇的公子去疾，堪與之並列。不過她的年紀不大，應該和你相差無幾，而且十多年前，便已接掌香然居。香氏的名聲，也是她這一代才漸漸傳開。”

姬雪寧說話的時候，眼中充滿讚嘆，我還是第一次見她有這樣表情。她說到一半，忽然頓住，好似想起什麽，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。

“這只是傳聞，我也無法確定，據說香姑娘和令兄關系很好，有人曾看到過他們一起外出，攜手相游。”

聽到兄長，我不禁一楞。說起來我和兄長自知始終都沒有見過面，他是什麽人，我根本就不知道。

姬雪寧見我有些恍惚，忙將話題轉開，“你回絳都還沒見過阿據吧，自你離開，他一直都在為你擔心，每有消息從曲沃傳來，便會拋下其他事。”

她不說還好，一說到姬據，我面色更差，她看出我臉上異樣，皺眉道：“難道你們已見過面了？”

我猶豫著，最終點了點頭，輕嘆道：“該說的話，我都已和他說清。雪寧姐的意思我明白，但有些事真得無法勉強。”

姬雪寧顯然十分詫異，她凝視著我半響，才緩緩道：“原來你們已發展到這種地步。其實我又何嘗不明白你說的道理，但當事人不肯死心，又能如何？”

緊緊盯視著我，“比起之前，你這次好像更加下定決心？你和阿據之間，是不是還發生了什麽？或者……你有了喜歡的人？”

我會下定決心，是因為姬據的過度保護，我知道唯有和他撇清關系，才能避免以後發生同樣的事。我正要說沒有喜歡的人，可話到嘴邊，眼前忽然浮現出花狄的面容。

心驀地一驚，只覺整個人都變得恍惚，根本無法再開口。

姬雪寧拉住我的手，“是誰？”

我只覺臉頰滾燙，她不松手，我一直沈默也不是辦法，只好硬著頭皮說道：“沒有，我們……只是朋友。”

話一說完，我才發現這樣反而更引人誤會。姬雪寧輕輕嘆了口氣，緩緩道：“你果然有喜歡的人。”

我心中無奈，只好將和花狄相識的過程說了出來。其實回絳都的這段日子，我的確經常想到他。這些事憋在心裏，也想找一個人傾訴。

“我與花君只是普通朋友，君子之交。若非有他，曲沃百姓便無立身之處，我對他也只有感激和欽佩。”

姬雪寧搖了搖頭，“所謂喜歡，很多時候都是從感激與欽佩開始。”

我輕輕掐了她一下，嗔怪道：“我的好姐姐，我跟你實話實說，不是要你取笑我。”

姬雪寧嘆了口氣，不再多說，兩人又閑聊了一會，便準備離開。姬雪寧要去小解，我獨自扶著欄桿，若有所思。

樓內客人極少，十分清靜。也許是因為剛才提到了花狄，腦海裏又不斷想著他。視線漫無目的地移動，自上而下望去，忽然發現四樓房間裏閃過一道人影。

那人坐著輪椅，有些眼熟，竟仿佛是花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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