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起來，外面忽然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。院子裏的桃花花期將盡，艷粉枝頭沾著剔透雨珠，卻依舊嬌嬈。

昨晚一直心有所念，輾轉難眠。本想今日晚起，公府當值養成慣性，最後還是早早醒了過來。不用去公府報到，總覺有些不自在。雨打桃花滿眼清寒，襯著院子裏的空寂，更讓人覺得抑郁。

想起昨日的事，心裏倒有一絲溫暖。陰差陽錯多了一個弟弟，可這種感覺，倒也不壞。

我一開始想將阿鐵和環兒接到家裏，但阿鐵不願麻煩我，硬是拒絕。我不想強迫他，只好派人送去衣服食物，盡量讓他們過得舒服一些，又讓人連夜將他們的木屋修正了一番，勉強可以遮風擋雨。

阿鐵的事暫時不用擔心，可另外一件事，我仍無法釋懷。

我雖是智氏一族的家主，但畢竟是女子，初掌大權，家中封邑都由伯父代為管理。我手中資源有限，只能幫到阿鐵，根本拿不出多餘的錢幫助廢墟中的其他人。

這個時間伯父應該還沒有去公府。我心中思量，決定找他商量，立刻讓箐兒準備馬車，前往荀府。

伯父對我的到來自是十分意外，聽完我的話，面色慢慢沈了下去。

“嫣兒你既入官場，有些事早晚也會知道。伯父不怕實話告訴你，不是我不想幫那些人，只是力有不逮。晉國是中原霸主，這些年會盟諸侯，與秦楚征戰，所耗費的財力早就超過收入，全靠各大卿族給予的援助，才能勉強維持。邲之戰後，氏族方面已有所不滿，曲沃賑災，他們好不容易才答應幫忙。要讓他們再出錢救濟百姓，根本不可能。”

這種事我以前從沒有聽過，正如伯父所說，晉國是中原霸主，每過幾年便要和諸侯會盟，遍賞天下。誰能想到外表的繁華，內裏竟如此不堪。晉國六卿實力雖強，但只體現在權利上。組成晉國的基層力量，是那些遍及全國、盤根錯節的氏族。就連六卿本身，也要靠他們封邑中的氏族支持，才能在朝堂上挺直腰板。對這些氏族而言，如果沒有相當的利益，他們絕不可能出手相助。若是強逼，只會讓晉國陷入混亂。

這件事的責任不在伯父身上，他有難處，我也無法多說。但我仍不願放棄，緊接著又道：“既然氏族方面多有不便，那只靠智氏一族的力量，我也希望能為百姓做點什麽。”

伯父明白我想動用家主權利，搖頭輕嘆道：“智氏一族是新生之族，本就沒有多少積蓄，首弟又向來清廉，邲之戰後他幾乎將所有錢財捐出，用來撫恤陣亡將士的家眷。你總不能犧牲自己封邑裏的百姓，去救濟別人吧？”

我一時楞住，呆呆說不出話來。伯父還要前往公府，我不能繼續打擾，只好告辭離開。雨中的街道，滿眼盡是奔波忙碌的平凡百姓。他們這樣辛苦操勞，到頭來究竟便宜了誰？

伯父沒有錯，他們沒有錯，那為什麽仍有人在受苦？

我正兀自沈思，迎面駛來一輛馬車，看著車內之人，我不禁一楞。對方也在同時看到我，兩人俱是一臉歡喜，同時叫住車夫。

“聽說你回到絳都，剛想著要去找你，沒想到居然在這裏遇見。”姬雪寧笑靨如花，將我拉入她的馬車。

“是嫣兒該去拜訪雪寧姐才對，雪寧姐這麽說，嫣兒心裏有愧。”姬雪寧的身上仍充滿了那種溫柔又嫵媚的力量，和她在一起，我原本壓抑的心情，竟慢慢放松下來。

“其實我昨天就想去找你，只是你剛回絳都，我不便打擾。公府對你的處罰，我已知道。這樣也好，你正好趁機放松一段日子，我們姐妹也可以多聊聊天。你不知你離開絳都的這段日子，我有多無聊。”姬雪寧的語氣很真摯，她的腰上系著我送給她的玉佩，我的頭上也帶著她送給我的釵子，兩人看在眼裏，都會心一笑。

“看你的樣子，這麽早便出門了？”姬雪寧疑惑地問道。

我楞了楞，淡淡道：“只是去見了見伯父。”我沒有將想救濟百姓一事說出，這種事我一個人煩惱便足夠，不希望別人也跟著煩惱。

姬雪寧不知我的心思，也沒有多問，轉而說道：“你現在有沒有事？”我搖了搖頭，她立刻笑道：“那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。”

我疑惑道：“什麽地方？”

姬雪寧幽幽一笑，“你聽沒聽過‘煙氏巧手冠天下，香氏珍饈絕四海’？”

我目光閃動，“香然居？”

姬雪寧笑道：“你知道？”

我點頭道：“在鄭國時聽過，煙氏巧手指的是鄭國煙氏一門所制的器具、織錦，一向以輕柔精美著稱。而香氏珍饈，則是香然居所制作的美食佳釀香茗。”

說到這裏，我突然想起剛回晉國時，父親曾為我準備的那些東西，便出自煙氏。當初以為父親這樣做，是為了和我條件交換，如今明白他的心意，不禁有些唏噓。

察覺到我的異樣，姬雪寧皺眉道：“嫣兒？”

我猛地回神，搖頭道：“沒事。”笑了笑，將話題轉開，“我回到絳都，還沒有去過香然居。據說香然居對客人的數量一向都有限制，通常要去店裏，需要提前兩三個月才能預訂到。”

姬雪寧得意地笑著，“一般人的確要這樣，但我和香然居的老板是朋友，自是不同。”

香然居的美食，我垂涎已久。可那些百姓的事仍需處理，我猶豫半響，最終還是決定拒絕。姬雪寧看在眼裏，喃喃道：“你果然有心事？”

我一時愕然，姬雪寧嘆道：“你不想說，我也不會勉強。只是你如果你自己勉強自己，便什麽事都做不了。你去了一趟曲沃，整個人瘦了一圈，就算偶爾犒勞一下自己，也不是什麽錯事。”

她這般殷切，我話到了嘴邊，也只能咽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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