跟著阿鐵穿過東市旁邊的樹林，眼前是一座宛如廢墟的村子，或者,這本來就是一片廢墟。村子不大，位在東市和南面的住宅區之間，兩側皆是繁華的店鋪。絳都是絕不亞於王都洛邑的天下巨城，更是晉國霸權的象征。誰能想到繁華之下，竟還有這樣的落破。

進入村中，滿眼盡是孤苦無依的人。他們的年齡不同，有老有少，但無一例都外衣衫襤褸，骨瘦嶙峋。村內到處可聽到輕吟嗟嘆，似哀似怨，仿佛這個世間所有的不幸，都聚集在這裏。

第一次和阿鐵見面，我的故居也曾有一群窮困之人，阿鐵說他們是騙子，當時我還奇怪，他年紀輕輕，怎會看得出來。

如今我才明白，那種對人生、對命運絕望的人，他們的眼神根本無法覆制。如果你看過一次，也就能像阿鐵一樣區分。

我看得觸目驚心，只覺每一步都分外沈重。

阿鐵一邊走著，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：“這裏是絳都窮人聚集的地方，像你這樣的大小姐應該是第一次來。其實也沒有什麽特別的，這個世上哪裏沒有窮人，多來幾次你就習慣了。”

他的語氣雖然平淡，可我看得出他眼中蘊含著悲痛。心中某一處被觸動，我沈聲道：“難道公府沒有派人來處理過？”

阿鐵冷冷道：“這就是處理的結果。”他語氣破為不屑，不等我詢問，便解釋道：“這片廢墟是公府專門劃分出來，安置我們的。”

我驀地一驚，這裏的房子大部分坍塌毀壞，連遮風避雨的地方都沒有，怎能用來安置百姓？可阿鐵的語氣，也絕不是在撒謊。

猛地明白過來，公府這樣做，根本不是在救濟百姓，他們八成只是想將窮人聚集起來，加以掩藏，以免讓這些人影響絳都的風貌。

沒想到伯父執政下的晉國，竟還有這等齷齪。我心中一涼，暗自下定決心，要找機會改變。

兩人繼續前進，來到一座木屋。這座木屋比其他房子要好一些，雖然半片屋頂被風掀飛，不過至少仍保存著大致的架子。房中有些潮濕，只有一張床，除此之外看不到其他任何擺設。那張床同樣又破又舊，上面的被子卻很厚很幹凈。

床上躺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。他的面容蒼白，沒有一絲血色，頭發稀疏，嘴唇幹癟，一只手露在外面，瘦得只剩皮和骨頭。

若非酣睡中所發出的微弱呼吸聲，我幾乎以為他是死人。

阿鐵看到男孩，冰冷的面容立刻多了一絲溫情。我心知此人必是他口中的環兒，忙上前診視。

男孩的確病的很重，不過不是無藥可醫，只是比起病痛折磨，他更多的是身體上的虛弱。我正思索如何配藥幫他調補，他忽然慢慢睜開了眼。

“阿鐵哥哥，是你嗎？”他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虛弱，就像風中的燭火，一不小心就會被吞噬。

阿鐵聽罷，忙湊了過來，拉著環兒的手，“是我，我會來了。”

“阿鐵哥哥，你今天回來的……好早，你不是說店裏會很忙嗎？”環兒疑惑地看著阿鐵，語氣充滿擔憂，“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？”

阿鐵驀地一楞，轉頭看著我，顯然有所顧忌。環兒隨著他的視線移動，這才發現屋子裏多了一人。

我知道阿鐵在環兒面前，一定謊稱自己在店裏打工。心中不忍，猶豫了一下，緩緩道：“我是阿鐵的朋友，他擔心你，所以才提前回來。”

阿鐵聽到我這麽說，自是一臉詫異。環兒倒是沒有懷疑，輕輕松了口氣，笑道：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

他雖是重病，最關心的仍是別人。我看在眼裏，一時感慨萬分。環兒說了幾句話，很快又睡著。他的嘴角帶著一絲欣慰的笑，知道阿鐵沒事，顯然十分安心。

“謝……謝謝你。”阿鐵小心地幫環兒蓋好被子，和我來到門外，忽然一臉鄭重地朝我行了一禮。

他如此認真，我反而有些難為情，淡淡道:“我只是不想讓那個孩子難過。”

阿鐵有些猶豫，小心翼翼地說道：“環兒的病……怎麽樣？”

我柔聲道：“只要好好調理，不會有什麽大礙。”

阿鐵聽後並沒有放心，面色更沈，“每次大夫這麽說的時候，通常就是要很多錢。我……”

我明白他的憂慮，不等他說完，便截口道：“我會先幫你墊付。不過相應的，你也不能再偷東西。”

阿鐵怔怔看這我，“你肯來看看環兒，我已經很感激。你沒有抓我去見官，剛才也幫我撒謊，你為我們做這麽多事，我……我根本沒有辦法回報。”

我認真看著他，“我知道你的名字，你也知道我的名字，我們已經是朋友。既然是朋友，我怎能袖手旁觀？”

阿鐵搖頭道：“你是貴族家的小姐，我只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，我們怎麽會是……朋友。”

他的話充滿悲哀，身份的界限對只是少年的他，便如此根深蒂固。周朝宗法立國，等級森嚴。貴族用權利將平民壓在最底層，不但剝奪了他們的自由，更桎梏著他們的心。

但我無法認同這樣的世界。

我突然握住他的手，溫柔笑道：“那你就只把我當成一個普通人。”

阿鐵驚訝地看著我，“我還是不懂，為什麽，為什麽你要對我這麽好。”

我目光閃動，回答。思緒轉動，想起了三年前母親倒在雪地裏的景象。那個時候，沒有一個人願意出手幫住我們。那種孤獨又無助的感覺，我不想再經歷，更不想看著別人經歷。

哪怕只能幫助一個人，我也會去做。

回神，才發現阿鐵正癡癡地看著我。他的目光和先前有所不同，竟噙滿了淚水。

我有些錯愕，忙擡手幫他擦幹眼角，笑道：“傻孩子，你是男子漢，可不能隨便哭哦，要是被人知道，會笑話你的。”

阿鐵用力握著雙拳，語聲速度哽咽，“我不管，別人愛怎麽說怎麽說，我就要想哭。”頓了一下，怯弱地看著我，“我……我可以叫你姐姐嗎？”

我微微一楞，看著眼前少年，只覺有些恍惚。雖然不願袖手旁觀，但我畢竟是個對感情十分疏淡的人，從不奢望，更想到他會提出這種要求。

夕陽沈下，大地在暮色蒼茫裏逐漸失去溫度。晚風有點冷，夜色已暗。風吹著我長發飄動，一如心中紛亂的思緒。阿鐵的目光很澄澈，充滿期翼，那雙眼睛有些熟悉，就好似當年剛剛見到父親時的我。

心又被觸動，我溫柔地笑著，將他攬入懷裏，輕輕道：“當然可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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