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陽照耀下的街道，行人紛紛。光影迷離，將新綠的枝葉增添上了一層奇異色彩，連風也變得柔軟清甜。路旁小花，花香彌漫，芬芳醉人。滿眼生機盎然，雜亂的腳步聲裏，充滿俗世的歡樂與喧囂。

我走在街上，置身人群，心裏唯有一股說不出的落寞。明知就算我走完整條街，這份落寞也不會消失，可偏偏帶著一份期翼，固執地不想回去。

身子忽然被誰撞開，我這才猛地回神，轉頭望去，一名少年正與我擦身而過。他的樣貌有幾分熟悉，我心中一驚，立刻意識到他是之前我遇到過的那名少年扒手。

我將手放到腰際，錢袋已被偷，算上箐兒的事，這已是第三回。我心中暗嘆，難道絳都的小偷就只有他一個人，為什麽每次都被我碰上。

除了嘆息，還有悲哀。

當初剛回絳都，我已放過他一次，本希望他能有所改變，沒想到他反而變本加厲。他口口聲聲說不偷好人的東西，如今又算什麽？

我咬了咬牙，急忙追了上去。比起之前兩次，少年的身形快了許多。只可惜他太過慌亂，而且似乎跑了很久，根本無法擺脫我。眼看著他進入一條死胡同，我忍不住冷冷笑了起來。

“小鬼，你還想跑？”前路不通，少年乍然聽到我的聲音，不禁一楞。他遲疑了一下方才回頭，看清我的面容後，身子驀地一顫，竟似呆住。

“小鬼，你動手之前，都不會先看清楚對方的長相嗎？還是，你要出手，根本不在乎對方是什麽人？”我看出他是剛認出我，更看出他面帶愧色。可想到他方才舉動，心中惱怒，我開口仍十分冰冷。少年低著頭沒有回答，對我的嘲諷全然不理，我目光一沈，低喝道:“為什麽不說話？”

“我……我不想看對方的長相，因為這樣……這樣以後如果遇到了，就不會心存愧意。”少年語聲很低，說出的話更是令人苦笑不得。

“哦？你也會覺得愧疚？既然這樣，你又為什麽要這麽做？難道我上次給你的錢，還不夠你棄惡從善？”我只當他故意裝可憐，語氣更冷，“不要以為我還會心軟第二次，你做出這種事，應該知道後果。”

少年聽罷，這才慌了起來，猛地擡頭看我，“你……你要抓我去官府？”

他的面容比起之前憔悴許多，也沒有了之前的那份爽朗和桀驁。我心中驚愕，卻仍板著臉道：“難道我不該這麽做？”

少年顯然十分害怕，將我的錢袋一把丟了過來。我知道他的意思，面色不變。他見我不為所動，猶豫了一下，又掏出一個錢袋。

“你想賄賂我？”我冷冷逼視著他，語氣多了一絲不屑。

“我已經把錢還給你了，多餘的算作賠償。這樣一來，你就沒有必要多管閑事了。”少年低聲說著。

我冷笑道：“你覺得我會接受？”

少年用力握著拳頭，又丟出一只錢袋，“這樣可以了嗎？”

我臉色一變，緊接著卻輕嘆了一聲，“看來上次真得是我錯了，是我不該心軟，害你變得這般墮落。”

少年驚恐地看著我，“你還不肯罷手？”

我淡淡道：“我不能讓你繼續做這種傻事。”

“這不是傻事。”少年的手用力握緊，緩緩道：“我決不能被抓住，無論如何，我都必須離開。但我真得……不想傷害你。”

我察覺到他語氣中的痛苦，不似作偽，心中疑惑，試探著問道：“我記得你以前說過，不會搶好人的錢。這段日子是不是發生了什麽？你要是有什麽困難，可以告訴我，或許我能幫你。”

少年驚訝地看著我，“我……我上次拿了你的錢，這次又偷了你的東西，你……你真得願意幫我？”

我認真道：“如果你有值得我這麽做的理由。”少年有些動搖，我忙凜凜道：“你要是不願說，我也無法勉強，不過我也只能送你去官府。”

少年身子一震，我靜靜看著他，卻不再開口。有些事，只有自己才能決定。我不喜歡被別人決定命運，同樣也不喜歡決定別人的命運。

我的善意已經表示給他，他若不肯接受，我也不想強迫。

“我這麽做，都是……都是為了環兒。”少年沈默半響，最終輕嘆了一聲。

“環兒？”我眉頭一皺，自然不肯輕易罷休，立刻追問，“環兒是誰？你為什麽要為了他偷東西？”

少年一臉痛苦道，“他是我的朋友。”頓了頓，又補充道：“是我來到絳都後，唯一的朋友。他的身子一向不好，又得了重病，需要錢，需要很多錢。”

我聽到這裏，已明白一切。小時候和母親相依為命，我又何嘗不曾經歷過類似的事。錢也許並非萬能，對那些超脫世俗的人來說，甚至猶如糞土。可當你身邊的人遇到災厄，只有錢才能拯救的時候，你才會明白，它真正的意義。

我心中輕嘆，緩緩道：“所以你偷東西，是為了幫他治病？”

少年低著臉頰，“我知道這樣做不對。你上次給我錢，我原本也想從頭來過，好好做人。但環兒忽然發病，我沒有那麽多時間，所以只好……只好這樣做。”他越說越難過，最後跪倒在地上。

我眼中卻閃過一絲欣慰，至少眼前的少年，並沒有如我想象的那樣放縱墮落。我知道自己之前的心軟沒有白費，忙走到他身邊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“你的朋友得了什麽病？我說過，我會幫你。”我輕輕笑著，面容如春風，充滿真摯，也充滿憐惜。

“為什麽？為什麽你要對我這麽好，我們明明根本就不認識？”少年看著我，有些恍惚，緊接著用力搖頭，“你之前已經幫過我了，我不能再麻煩你。我只求你不要將我送去官府，等環兒的病好了，我……我保證會自己投案。”

我沒有理會，將話題岔開，“你叫什麽名字？”

少年自然不明白我為什麽突然這麽問，我溫柔的笑著，示意他不要多想，他漸漸平靜下來，這才說道：“阿鐵。”

“我叫阿嫣。”我笑著回答，“現在，我們已認識。既然認識，你也就不用怕麻煩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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