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水將思緒凝固，身體隨著急流上下起伏，如風卷落葉，似是要被吞噬。手心傳來的溫暖，忽然讓一切都靜止，就像夢一般虛幻。

我醒來時，正躺在一張床上，看著窗前兀自站立的人影，我才明白剛才的一切並不是夢。我的確落入了水中，也的確

被姬據所救，就和當初在曲沃時一樣。

大概是躺了太久，起身時手臂有些許麻痹。我猶豫著不知該怎麽開口，發現身上的衣服被人換過，頓時臉色煞白。

“是宮裏的丫環幫你換的。”好似察覺到我的心事，姬據回過身來，輕輕開口。他的目光溫柔煦暖，如春風明月，我卻下意識避開。

視線順勢在房內打量了一圈，只見房間很大。房內裝飾頗為氣派，不過采光的窗子有些小，顯得比較昏暗，正對床頭的墻上掛著一柄劍，旁邊擺著幾種兵器，窗邊有一張案幾，一只書櫃，除此之外便再無其他，給人一種單調之感。

我來公府時還是上午，如今窗外已是黃昏，看來我昏迷了不少時間。姬據仍靜靜看著我，不能一直沈默，我只好問道：“這裏是？”

姬據淡淡道：“我的寢宮。”

我聽後一楞，姬據明明是宛如春風的人，沒想到他的寢宮竟如此清冷。突然意識到這裏若是姬據的寢宮，那我此刻豈非便躺在他的床上，心中一亂，臉頰也變得通紅，

第一次進入男子的房間，難免有些發窘。我猛地起身，動作太急，腳下一軟，險些跌倒。姬據想上前扶我，我忙道：“不用。”

姬據身子凝固，沒有說話。我深吸一口氣，稍微活動了下身體，覺得差不多了，這才漸漸放松。姬據看在眼裏，柔聲道：“肚子餓了嗎？要不要我叫人準備些吃的。”姬據輕聲說道。

我仿佛沒有聽見，更沒有回頭看他，他無奈地嘆了口氣，“我說過了不是存心騙你，你孤身前往曲沃，我也很擔心。”

我淡淡道：“你現在還想騙我？”

姬據臉色微變，“阿嫣？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？”

我似笑非笑道：“你若真擔心我，一開始又何必派我去做誘餌。滿朝文武無才無能者豈在少數，就算是為了讓對方掉以輕心，也一定有比我更合適的人。”

姬據一時愕然，眼中帶著一縷幽深，輕嘆道：“你難道以為，我是在利用你？你真相信欒盾那些挑撥的話？”

我冷冷道：“如果我說信，那又如何？”

姬據目光忽然收縮，沒有回答，只是默默轉過身，過了好一會，才緩緩道：“你若想要離開，現在便可以走。”

我靜靜看著他，並沒有走。他心中疑惑，又忍不住轉過身來。兩人對視，我目光如劍，語氣卻很輕，“如果你想利用我，就不會冒險跳入水中救我。”

我的話前後矛盾，姬據自然沒有料到，他忽然明白了什麽，緊接著卻幹笑道:“原來你已經知道。誰叫你明明不懂水性，偏偏要逞強救人，我總不能不管你吧？”

他開玩笑般地說著，我知道他想轉移話題，並不開口，目光依舊冰冷銳利地看著他。姬據察覺到我臉上的凝重，終於再也笑不出來。

他若擔心我，就不會派我去做誘餌，若不擔心我，也不可能冒險救我，可他偏偏都做了，這般矛盾，事情當然另有隱情。

姬據嘆了口氣，“今天的事，你應該也察覺到了。我身為晉君，但內宮之權皆在君夫人手中。她絕不是一個普通角色，至少不是外面傳聞的那樣與世無爭，賢惠端莊。至於朝堂上，更有暗流湧動。胥成不是貪財之輩，他想侵吞餉銀，背後必定有人。這次曲沃暴動，也不單純。如今晉國表面祥和，內裏早已風雨飄搖。我不希望……你卷入這樣的是非。”

我靜靜聽著，明白這才是他讓我前往曲沃的真正原因。他想將我置於死地，利用我的紕漏進行懲罰，好叫我遠離風暴。如今我平安歸來，革職待命，正是他想要的結果。

他是堂堂一國之君，竟肯為了一名女子千裏迢迢暗中跟隨，換做別人，也許早已歡喜得不得了。

但這並不是我想要的人生。

“你以後，能不能不要再做這種事？”我低著臉頰，語氣冷淡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。話音一落，原本就尷尬的氣氛立刻凝固。

“阿嫣？”姬據不敢相信地看著我，整個人都呆住。他或許想不到，明明自己為我做了這麽多，為什麽我反而如此不領情。

“智嫣不想自己的人生，由他人來選擇，哪怕以‘保護’為由。我不想做紅花，便說到做到，既已走上這條路，無論有多少危險，智嫣皆慨然受之。”被人寵溺固然是一般女子所願，但被保護的同時，往往也意味著失去自我。我不想變得那樣，不想成為困在籠子裏的金絲雀。

姬據聽罷，忙按住我的肩膀，憂心道：“可你這樣倔強，難免會吃虧。如今的朝局，你了解不深，你如此莽撞，可知我會擔心？”

我將他的手拿開，“擔心二字，不是左右他人命運的借口，這只是名為擔心的枷鎖。”

姬據嘆道：“我明白你的想法，也不是一定說要限制你的自由。但任何事都應該有一個過程，你並無從政經驗，卻襲承上卿爵位，鋒芒太露，樹大招風，這樣的道理難道你不懂？暫時革職，正好可以作壁上觀，趁機看清朝局。”

他的話的確有道理，可是仍改變不了為我決定一切的結果。我心中冷笑，淡淡道：“君上即位前，豈非也只是一名四處浪跡、未登大堂的普通人？君上現在，豈非也好好地？君上可以做到，智嫣未必不能。君上這麽說，未免太小看我了。”

姬據臉色一變，“你怎會知道我的過去？”

我自覺失言，只好說道：“是……雪寧姐告訴我的。”

姬據有些恍惚，我知道自己不該觸碰往事，但已經說出去的話，後悔也沒有用。若是道歉，萬一讓他對我心生親近，那也不好。一念至此，索性裝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，朝他行了告退禮，便匆匆忙忙離開。

離開公府，夕陽已將盡。街上行人不少，我心中卻有種說不出的空落。走的時候姬據沒有阻攔，他是被我的話傷到了？我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？

突然發覺，自己居然在擔心姬據，我忙用力搖頭，努力平靜下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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