透過翡翠色珠子編制而成窗簾，隱約可以看見棠梨樹下有一道人影。他目光灼然，身形高挑，全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雍容之氣，自然是姬據。他原本站在窗外，似乎並沒有立刻進入的打算，穆嬴開口，他才慢慢走了進來。

曲沃一別，我和他已有一段日子未見，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見面，我一時有些慌亂。猛地回神，忙恭身朝他行禮。

“君上許久不曾來棠梨宮，不想今天這麽有空。”還沒來得及開口，穆嬴便搶先說道。她坐在軟榻上，手裏端著茶杯，笑意盈盈地看著姬據，目光在氤氳的熱氣中顯格外迷離。

姬據面如春風，淡淡道：“君夫人許久不曾幹預外事，寡人也想不到夫人會對阿嫣感興趣。”

他們兩人的話語氣都十分友善，可話裏又暗帶鋒芒，氣氛在他們開口後立刻凝固。我置身其中，只覺心下一凜。

“君上還是這麽喜歡開玩笑，本宮還不是擔心你的終身大事，你今年已不小了，也是時候成家了。”穆嬴輕輕一笑，緊接著嘆道：“人上了年紀，身體就越發不聽使喚，這兩天本宮腿一直不好，恕我不能起身相迎。”

“既然這樣，我們就不打擾了君夫人養病了。”姬據微微一笑，言下之意想要結束對話。

“難得我們見一次面，喝杯茶再走也不遲。”穆嬴這般說，不等姬據答應，便示意莊麼去取杯子。

“不用這麽麻煩。”姬據目光閃動，突然大步上前，將我尚未喝完的茶拿起，一飲而盡。

我看在眼裏，不禁一驚，想到兩人同用一只杯子，頓覺臉頰滾燙似火。再看姬據和穆嬴，兩人卻都十分平靜，只是目光對視，各種凝著一種深意。

穆嬴幽幽道:“剛才嫣兒說，茶水太濃。泡茶需要用正確的方法，就和人活著，需要選擇正確的道路一樣。”

姬據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子，“是嗎？”拍了拍後腦勺，大笑道：“不過寡人剛才喝得太快，沒有嘗出來，倒是可惜了。”

穆嬴目光微沈，冷冷凝視著姬據，緊接著掩嘴輕笑起來。她笑起來的樣子依舊冷艷，明明在笑，但我根本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笑意。

“那，還真是可惜呢”她輕聲呢喃，目光掃了我一下，嘆道:“剛才的話，君上都聽到了？本宮本有心撮合你們，不過嫣兒無心，倒是本宮唐突了。”

姬據眼中閃過一絲暗芒，不過很快他又恢覆一貫的爽朗，笑道:“內宮之中，有君夫人做主，寡人一向放心。就算寡人成婚，這一點也不會改變。”

穆嬴搖了搖頭，“自從襄公賓天，我這些年早就心灰意冷。天地悠遠綿長，人命何其短促？我不過是風中之燭，說不定哪天便隨先君而去。怎能一直管下去？再說，內宮若懸空太久，國人未免多話，伯母也希望君上能後繼有人。”

她這麽說，我才想起她本是姬據的伯母，可他們說話的樣子，根本沒有絲毫感情。姬據對姬雪寧也很冷淡，不過那只是生疏。他和穆嬴，卻分明都對彼此充滿戒備。

穆嬴一番言辭，有理有據，姬據聽後，仍風清月朗不以為意，最後只輕輕一笑，“這一點倒不用君夫人擔心，寡人自會留意。如果夫人沒有其他事，我們就先離開了。”

他的聲音爽朗，笑容真摯，可話音一落，便再也不去看穆嬴，立刻拉住我的手，快步朝外走去。
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穆嬴的聲音自身後傳來，“下次據兒你若要遠行，記得提前告知伯母一聲，免得本宮為你擔心。”

她話中有話，似乎知道姬據去過曲沃。姬據沒有理會，只是抓著我的手驀地一緊。仲春花開正艷，庭院裏的那株棠梨早已綻滿白色的小花。風吹花落，紛亂迷人，一如此刻錯亂的氣氛。

一片花瓣飄進房間，落在杯子裏。穆嬴端起茶杯，看著我和姬據的背影，嘴角浮起一抹冷笑。

從棠梨宮出來，姬據方才松了口氣，明明一路走來有些冷，可他額上竟沁滿汗珠。他看起來很緊張，就像是剛剛打了一場惡戰，身心俱已疲憊。

“你放心，我只是不習慣那裏的味道罷了。”姬據放開我的手，揉了揉鼻子，漫不經心地說著，“我接到你被帶進內宮的消息，就立刻趕了過來，還好沒有發生什麽意外。”

我小心翼翼地看著他，猶豫一下，低聲道：“多謝。”

他似乎真得很難受，忙著深呼吸，並沒有聽出我語氣的異樣，我心中一橫，冷冷：“君上如果沒有事，臣下就先離開了。”

姬據反應過來，猛地停住手上動作，轉頭看向我，眼中充滿疑惑。

“你在生氣？”

“沒有。”

“你該不會是在怪我責罰你吧？”姬據輕嘆了一聲，“我明白你顧及百姓，才下令棄城。但無論如何，這樣做的確是對先君宗廟的不敬。寡人身為國君，若是什麽都不做，難免落人口實。適當的懲罰，對你也是好事。”

他說地很誠懇，我又何嘗不明白，但我生氣地原因，並不是這個。

“阿嫣，我知道曲沃一事你受累甚多。不過我沒有事先告訴你真相，也是怕你承擔太多，絕不是存心騙你。”

姬據開口解釋，我卻轉身欲走。他跟了上了，我一心擺脫他，沿著內宮外的小河快步急行，岸邊多青草，一時不慎，朝後滑倒。姬據見狀，忙將我抱住。

臉頰滑入他的胸膛，他的手緊緊壓住我的胸口。臉上一陣燥熱，全身似被電擊，我忙下意識地將他推開。我用力過猛，自己也跟著朝後退去，一腳踩空，身後已是河面。姬據又驚又急，快步上前拉住我的手，但我落下的去勢太急，他也跟著跌入水中。

河水並不算溫暖，浸滿全身，有一種冰冷窒息的感覺，就像當初我在曲沃落水時一樣。意識在瞬間迷離，身子卻沒有下沈。手上一股暖暖的觸感，我勉勉強強睜開眼睛，只見姬據的臉頰，在水面下模糊扭曲，分外真實。

終於想起，那次落水時我也曾看到過同樣的面容。

原來那個時候，真得是他救了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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