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一片空寂，獨有一株棠梨，孤單寂寞地開著。灰褐色的樹皮幹枯縱裂，襯著樹下一張殘破的石桌，更給人一種歲月蕭條之感。

我知道這裏便是傳聞中的棠梨宮，當年文公為還是太子的姬歡迎娶穆嬴，特地命人建造。那時秦晉之好，傳為佳話，晉文公、秦穆公皆一方雄主，公子歡與穆嬴更是天作之合。只可惜造化弄人，肴之戰後秦晉反目，襄公中年暴斃，靈公少年被弒，不到三十年，棠梨宮就清冷至此。

我心中感嘆，只道穆嬴屢遭變故，必是一副暮氣沈沈之態。誰知進入房中，眼前竟是一張殊異絕麗的面容。

穆嬴遠比我想象的美。

如果拿姬雪寧來和她比較，恰好是兩種極端。姬雪寧的美溫婉細膩，令人流連忘返，神魂顛倒，任何人都能感受到她身上所散發出的活力，根本無法將視線移開。眼前女子卻冷艷如冰，讓人不敢靠近，不敢逼視，可一旦你將視線移開，心中又會簇生一股致命的情愫，忍不住再次將視線落在她的身上。

換一種說法，姬雪寧的美，是第一眼的驚艷，美得令人窒息。而她的美，要第二眼、第三眼，慢慢陷入其中。

只是這種淪陷，當你看到她第一眼的時候，便無可避免。

穆嬴嫁給襄公時方剛及笄，如今至少四十多歲，她的臉上的確帶著歲月的痕跡，這一點也不似姬雪寧。

姬雪寧天生麗質，連時間都無可奈何。可穆嬴卻美得能讓你忽略時間。

我幾乎看呆，猛地回過神來，這才想起行禮，目光趁機在房中掃了一眼。房間很大，東西很少，和庭院裏一樣空曠，與眼前之人一樣疏冷。

“我剛剛在想，你會喜歡濃茶還是淡茶。”有些突兀的開場，穆嬴的聲音帶著一絲長者的沈厚，但和她的人一樣冷。她靜靜坐在窗邊，身前放著一張矮幾。幾上有茶，茶香濃郁，窗外有花，花卻比人遜色。

沒想到她會問這種事，我微微一楞，正要回答，她已兀自說道：“不過最後我還是選了濃茶，因為我喜歡濃茶。”

她這般說著，才擡起頭，目光凝視著我，輕輕笑了一笑。她的笑容好似利刃，我只覺一凜，全身都在這瞬間被一種無形的壓力覆蓋。她自問自答，當然不是在詢問我的意見。

這是一種無言的示威。

我已感受到穆嬴的敵意，卻不明白她為何這樣，面上不動聲色，恭聲道：“君夫人派人召喚下臣，不知所為何事？”

穆嬴沈默，更像是有意忽略我的問題。她慢慢端起茶杯，用帶著藍田玉扳指的拇指輕輕摩擦杯沿，漫不經心地說道：“你以前在鄭國待過？”

我明白只有回答她的問題，才有可能讓談話繼續下去，依舊恭聲道：“是。”

穆嬴淡淡道：“那倒是趕巧。我今天泡的，是鄭國進貢來的新茶，你且嘗嘗，不知味道如何？”她的語氣忽然客氣起來，我卻站在原地並沒有動。她疑惑地看著我，突然想起什麽，失笑道：“哎呀，你看我差點忘了。莊麼，快給嫣兒取一只杯子來。”

引我進來的老嬤聽罷，立刻照辦。我看在眼裏，不禁冷笑，一個下馬威還不夠，居然還要來兩個。

茶水入喉，我眉頭一皺，穆嬴凝視著我，幽幽道：“如何？”

我猶豫了一下，淡淡道：“此茶新制，本就略帶沈澀之感，請恕智嫣冒昧，此茶恐怕並不適合泡得太濃。”

穆嬴一臉失望，輕嘆道：“那還真是可惜。”

我道：“不同的茶本就需要不同的方法，夫人只是恰好選擇了錯誤的方法而已。”

穆嬴瞇著眼睛，眼中帶著一縷幽深，“說得也是，泡茶要用正確的方法，做人同樣也要選正確的道路，若是選擇的路和自己並不適合，只會害了自己。”

我知道她話中有話，卻只裝作不懂。她也沒有繼續說下去，語鋒一轉，又笑道：“我聽說，嫣兒和君上三年前便認識，而且……”

她說到一半，故意壓下聲音，欲言又止。她將話題引到姬據身上，對我的敵意，顯莫非和姬據有關？

我知道即便不問，她也一定會主動將話頭打開，索性一臉淡然，繼續品茶。

果然，穆嬴頓了一下，叫見我沒有開口，立刻又說道：“而且關系匪淺。”

“君上和我，只是朋友。”我若無其事地解釋著，畢竟不能一直沈默。況且在我心中，的確只把姬據當朋友。與穆嬴開誠布公，也沒有壞處。

“哦？”穆嬴眼波流動，低著頭，看著手上的扳指，“但君上似乎並不這麽想，他繼位三年，一直未立夫人，好像便是因為你。”

“君上的心思，下臣不敢亂猜。至於下臣的心思，剛才已告訴過夫人。”我一臉認真。

穆嬴沈默半響，輕嘆道：“君上自幼喪母，先君又不幸賓天，我統禦內宮數十年，早就身心疲憊。如果嫣兒對君上有心，有朝一日入主內宮，也可以為我分擔不少壓力。”

聽到了這裏，我已明白穆嬴的意思。她是襄公遺孀，歷經襄公、靈公、成公三朝，始終掌管內宮。尤其是成公一朝，因成公夫人早亡，專擅國政的趙盾歸天，她的勢力嫉妒膨脹。她顯然是怕我嫁給姬據後，影響她的權勢。

我心中冷笑，更覺可悲。是不是在這些深宮內苑裏的女人眼裏，權利就等於一切？就算這森森殿宇落入掌握，高墻下的孤獨與落寞，難道就不會繼續困鎖著內心？

“多謝夫人擡愛，但智嫣的話已很明白，我既入朝，只願一心為國，別無他求。夫人好意，恕我不能領受。”我語氣一冷，比剛才更加堅定。

穆嬴聽後，面色微凝，目光幽深銳利如黑夜裏閃爍的星辰，緊緊盯視著我。她似在窺探的內心，我也不回避，同樣看著她，只希望她能明白我們不會是敵人。

誰知她目光閃動，卻是看向我身後，“若真這樣，只怕有人要失望了，我說的對嗎，君上。”

我猛地一楞，急忙回頭望去，這才發現姬據不知何時，已來到這裏。

(平安夜二更，大家聖誕快樂)
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fanyan.cc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