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絳都是半月之後。自那日和花狄一別，心中最軟之處便似被觸動，但離別帶來的竟不是悲傷，而是一種說不出的期翼。冥冥中，總覺得還會在和他再見。春日匆匆，陌上繁花似錦，清風如醉，回去的時候，春光正好。

曲沃水患在我離開後的第二天，隨著洩洪工程的結束而平息，心裏的一塊石頭放下，這一行也算是圓滿。回來後休息了半日，今天一早我便來到公府。

關於我的處置其實早已發下，我治洪、平亂皆有功勞，雖有棄城之罪，但兩相抵消後，只是暫時革職，回家反省。不過形式上，我仍要來一趟公府。

向我傳達處分的人是伯父，從他那裏得知，曲沃之行一開始便是一場局。早在水患發生前，姬據等人便知曲沃有人要作亂，汾水決口，也是對方所為。只是沒有證據，更無法確定身份。士燮上書請人前往治洪，欒盾便提議讓我做誘餌，松懈對方的戒心，他則率兵暗中平叛。

“這件事我也是在你離開後才明白，據說是君上與欒盾大人暗中決定的。他們沒有告訴你，大概是怕你露出馬腳。嫣兒，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
伯父不希望我心存芥蒂，一直苦口婆心的安慰。其實比起我，他的處境應該更尷尬。他身為中軍執政，卻不知這麽重要的決定，若是傳出，難免被人說閑話？我知伯父為人寬厚，一心為公，並不在意。可對有心人來說，他的退讓，只會讓對方得寸進尺。

我心中暗嘆，另一方面也確定姬據是故意瞞我。當初欒盾提起此事，我還有所懷疑，如今想來不覺可笑。

不願和伯父繼續談論此事，我借口一路太累，拿到處罰的詔令後，便離開了中軍府。府外是一條人工河，靠近中軍府一側植滿柳樹，對面是楊樹。滿目蒼翠掩映中，森森殿宇如山巒層疊，靜靜矗立。

那裏是內宮，是晉君與賓妃居住的地方，一般人根本無法靠近。明明近在眼前，卻給人一種幽深飄渺的感覺。

自古以來，內宮都是是非之地。女人和女人之間的鬥爭，比起看得見的殺戮，還要殘酷。當初拒絕姬據，雖說是只把他當朋友，不過我也有遠離宮闈的考量。在我眼裏，愛情應該是和一心人白首相伴，沒有第三者，更惶論在深宮內苑裏和人爭寵妒鬥。

想到這裏，眼前忽然浮起一道身影，緊接著我用力搖頭。我既已決心不做紅花，獨立在男人的世界之中，便不該再有任何遐想。

回神，才發現一名老嬤正迎面走來，她衣著華貴，但不是晉國流行的裝束。我心中好奇，但畢竟不認識，忙將路讓開。

老嬤來到我面前，忽然停住。一雙幹癟、銳利的眼，冷冷打量著我，“姑娘可是智嫣大人？”

她的語氣冰冷麻木，既知我身份，卻似乎根本不將我放在眼裏。我知道此人來者不善，心下立刻戒備起來，語氣卻十分恭敬地說道：“我便是智嫣。”

老嬤臉上沒有表情，語氣更冷，一字一字說道:“君夫人有請。”

所謂君夫人，是指諸侯的正室。姬據繼位以來尚未娶妻，老嬤口中的君夫人，當然不可是他的妻子。他父親成公的夫人，在成公即位前便已病死。再往上推，靈公為趙盾所殺，死時很年輕，和姬據一樣沒有娶妻，如此便只剩下襄公的夫人穆嬴。

穆嬴是春秋霸主秦穆公的孫女，穆嬴不是她的本名，只是一種敬稱。提到穆嬴，便不得不說秦晉之好。當年晉穆公在位，寵信驪姬，殺死太子，欲扶持驪姬之子繼位，其他公子被迫流亡國外。晉國在穆公死後內亂，不過十多年，便五易其君。

後來公子重耳得到秦穆公支持下，回國繼位。秦穆公不但將女兒嫁給重耳，為了防止晉國再有內亂發生，還派三千綱紀之仆，作為重耳的護衛。重耳繼任國君，成為一代霸主晉文公，秦晉兩國也因此成為姻親。

穆嬴便是在這樣的背景下，為了延續兩國友好，嫁給了文公之子姬歡。文公賓天後，中軍將先軫認為秦晉之好已成過去，趁秦國不備在肴山伏擊，大敗伐鄭而歸的秦軍，俘獲三帥。

文公的夫人也出自秦國，她以母後之尊，要求襄公姬歡放還三帥。但穆嬴認為放虎歸山，對晉國不利，一再反對。最後三帥還是回到秦國，幾年後在王宮一役一雪前恥，逼得晉國不敢正面迎擊。

襄公在為七年，壯志未酬便英年早逝。他與穆嬴的兒子靈公繼位，長大後荒淫無度。趙盾與士會直言進諫，每每都被駁回。靈公怨恨身為中軍將的趙盾，欲奪其權，也是穆嬴從中斡旋，保住了趙盾。

最後靈公偷偷派人刺殺趙盾，趙盾被迫出逃，尚未出境，趙氏宗族便反彈，將靈公殺死。趙盾為此自責，欲以死謝罪，身為靈公之母，穆嬴不但沒有責備他，反而稱這一切都是靈公罪有應得。

穆嬴素有賢名，但很少幹預朝政。姬據繼位後，她甚至沒有再公開露過面。我與她並不認識，我們之間沒有任何交集，沒想道她竟會主動找上我。心中不解，擡頭才發現老嬤已轉身。我雖然不想牽扯進內宮，但事情到了眼前，若不去反而落人口實，只好跟了上去。

兩人一前一後，都走得很慢。穿過小橋，轉眼來到內宮門外。這裏是晉君的居所，若無君上的命令，任何人都不能隨便出入。可守在宮門的侍衛見到老嬤，竟沒有質問，反而十分恭敬的行禮。

進入宮內，眼前樓閣聳立，有些亂人耳目。我卻懶得理會，最後跟著老嬤來到一處幽深的院落。一路走來，多是繁花綠樹，即便是深宮內院，也抵擋不住春日的絢爛。可這個院子偏偏冷清出奇，仿佛是另外一個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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