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不是枉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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欒盾話中有話，不等我再問，便從袖中掏出一份簡書，冷冷道：“君上有令，上卿智嫣治洪不當，棄宗祠於不顧，有負君望，現革去特使一職，立刻返回絳都待罪。”
“嫣兒姑娘一心為民，才會讓眾人撤出曲沃，我們自始至終都沒有放棄。洩洪一事，一直都在進行，還請大人明鑒。”韓厥向來耿直，又與我關系最好，欒盾一說完，他立刻開口替我解釋。
欒盾瞪視著韓厥，怒喝道：“住嘴，你不過區區一名副使，有什麽資格在老夫面前說話？你輔佐嫣兒的大人，竟讓她做出這種事，同樣要論罪，還不給我退下？”
韓厥哪裏肯退，正色道：“公理面前，本無貴賤之分。下官剛才所言句句屬實，對自己所做所行更問心無愧，還請欒盾大人自重。”
欒盾自是想不到眼前這名卑小文吏，竟會說出這種話，這時士燮也說道：“下官同樣可以作證，兩位特使自從來到曲沃，一直都在為眾人奔波，絕無絲毫懈怠。”
“這些話，你們可以回絳都和君上去說，老夫只是前來傳達君命。”欒盾不想糾纏，忙撇清關系。
當初下令棄城，雖然采用了士燮的建議，將此事瞞下，但我早就料到紙保不住火。事已至此，我不想推卸責任，忙道：“韓兄，士兄，你們的心意我明白，一切就照欒盾大人的意思做吧。”
韓厥、士燮一臉不滿，我朝他們搖了搖頭，示意他們忍耐，緊接著神情一凜，轉頭看向欒盾，“君上的意思，是讓我何時回去？”
欒盾冷冷道：“你已是戴罪之身，自然越快越好。”
我輕嘆一聲，“我還有行禮放在住處，可否回去稍作準備？”
欒盾捋著胡須，毫不留情，“這種小事，我會派人幫你處理。”
箐兒早就對欒盾不滿，見他連片刻時間都不肯給我，忍不住抱怨道：“我家小姐的行禮都是女人家的東西，你一個大男人說這種話，難道不害臊？”
欒盾不為所動，目光如冰，突然厲聲道：“當初嫣兒大人一心入朝為官，豈非便已拋開女子的身份，如今又何必說什麽男女之別？”譏諷地一笑，“如果嫣兒大人真有這麽多不便，那以後不妨待在閨房裏處理政務好了。”
他故作嘲諷，箐兒聽後更加憤怒，我的手也下意識握緊。可是很快我就平覆下來，欒盾的話並沒有錯，既然步入仕途，我就不該再考慮這種小事。而且我也不希望箐兒因我得罪什麽人。
心中這般想，我沒有反駁，而是冷冷訓斥道：“箐兒，不得無禮。”
箐兒怔怔看著我，臉上充滿驚訝，她很快就明白我的用意，最後只好冷哼一聲，背過身子。我看著欒盾，恭聲道：“智嫣謹奉君命，只是洩洪一事關系重大，一直由韓兄負責，若中途轉手，難免發生意外。希望欒盾大人能特許，讓他留下。”
欒盾並非不知輕重之人，他討厭的只有我，並沒有反對。既有韓厥在，我也能放心，不再多說，轉身準備離開。韓厥、士燮想要阻攔，我朝他們慎重行了一禮，沒有理會。
也許是梁習已死的緣故，大部分百姓都清醒過來，人群隨著我的離開而散開一條道路，他們沈默地看著我，誰也沒有說話。在這些人眼裏，我只是一名引起所有災難的妖女，他們當然不會有絲毫同情。
即便他們能平安，也有我的一份功勞。
到頭來所有付出，只換得別人眼中冷漠。人情冷暖本就如此，心中感嘆，我明知沒有必要在乎，可偏偏就是做不到。雨雖停，地面仍一片泥濘。我腳下一滑，不慎朝前跌倒。單膝跪地，右手支撐地面，手上沾滿泥巴，隱隱刺痛，一如此刻的心。
就在這時，一只手帕忽然遞到我面前。
箐兒在我身後，我知絕不是她。那難道是錯覺，我是眾人眼中的禍星妖女，有誰會在乎我這樣的人？
不對，不是錯覺，的確有人將手帕遞到了我面前。我驚訝地擡頭，映入眼中的，是一張有些陌生的面容。
不過我依稀記得她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，她甚至想過要殺我。
將手帕遞給我的人，正是先前那名中年婦女。
她會出現在這裏，多半是為了她的孩子。她原本明明很憎恨我，為什麽現在反而做出這種事？中年婦女的眼神很覆雜，遞出手帕，卻在我擡頭的瞬間將臉轉開，似乎不願與我對視。
但我已感受到她的心意。
“謝謝。”我輕輕說著，拿過手帕，重新站起身子走開，原本平靜的面容，在這一瞬間，浮現起一種欣慰。
原來我所做的一切……並都是枉費。
來到院外，已有馬車等我。直到這時才發現，我竟已來不及和花狄道別。心中莫名一股悲哀，可我為什麽會有這種感情？
想要道別，是不是意味著不想離別？
之前離開絳都，我也有過這種感覺。但此刻痛苦，尤甚百倍。難道在我心中，花狄的的意義，要超過我在絳都所牽掛的人？心知不該多想，思緒就是無法停止。可縱然想再多，又能改變什麽？我和他不過交情如水，他對我的態度忽冷忽熱，我何必自作多情？
車子開始移動，我終於漸漸平靜下來。反正那種感情我早就不稀罕，對姬據如此，別人也一樣。
來到城外古道，透過車窗望去，一片夕陽黃昏。暮色蒼茫裏空氣仍帶著冰冷的濕重，曲沃在視線中漸漸遠去，和我初到時相比，更顯得悲涼。世事無常，才不過幾天時間，這座晉國首屈一指的巨城，就變得面目全非。
我呢，這幾天裏又改變了多少？
心中感慨，不忍再看。一陣笛聲，突然毫無征兆地自古道旁的山坡上傳來。笛聲悠揚，帶著一種依依惜別的蘊味，猛然扣擊著我的心頭。
是他，是他來了。
我身子凝固，平靜下來的心，再次波動起來。
（第一卷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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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嫣兒姑娘一心為民，才會讓眾人撤出曲沃，我們自始至終都沒有放棄。洩洪一事，一直都在進行，還請大人明鑒。”韓厥向來耿直，又與我關系最好，欒盾一說完，他立刻開口替我解釋。
欒盾瞪視著韓厥，怒喝道：“住嘴，你不過區區一名副使，有什麽資格在老夫面前說話？你輔佐嫣兒的大人，竟讓她做出這種事，同樣要論罪，還不給我退下？”
韓厥哪裏肯退，正色道：“公理面前，本無貴賤之分。下官剛才所言句句屬實，對自己所做所行更問心無愧，還請欒盾大人自重。”
欒盾自是想不到眼前這名卑小文吏，竟會說出這種話，這時士燮也說道：“下官同樣可以作證，兩位特使自從來到曲沃，一直都在為眾人奔波，絕無絲毫懈怠。”
“這些話，你們可以回絳都和君上去說，老夫只是前來傳達君命。”欒盾不想糾纏，忙撇清關系。
當初下令棄城，雖然采用了士燮的建議，將此事瞞下，但我早就料到紙保不住火。事已至此，我不想推卸責任，忙道：“韓兄，士兄，你們的心意我明白，一切就照欒盾大人的意思做吧。”
韓厥、士燮一臉不滿，我朝他們搖了搖頭，示意他們忍耐，緊接著神情一凜，轉頭看向欒盾，“君上的意思，是讓我何時回去？”
欒盾冷冷道：“你已是戴罪之身，自然越快越好。”
我輕嘆一聲，“我還有行禮放在住處，可否回去稍作準備？”
欒盾捋著胡須，毫不留情，“這種小事，我會派人幫你處理。”
箐兒早就對欒盾不滿，見他連片刻時間都不肯給我，忍不住抱怨道：“我家小姐的行禮都是女人家的東西，你一個大男人說這種話，難道不害臊？”
欒盾不為所動，目光如冰，突然厲聲道：“當初嫣兒大人一心入朝為官，豈非便已拋開女子的身份，如今又何必說什麽男女之別？”譏諷地一笑，“如果嫣兒大人真有這麽多不便，那以後不妨待在閨房裏處理政務好了。”
他故作嘲諷，箐兒聽後更加憤怒，我的手也下意識握緊。可是很快我就平覆下來，欒盾的話並沒有錯，既然步入仕途，我就不該再考慮這種小事。而且我也不希望箐兒因我得罪什麽人。
心中這般想，我沒有反駁，而是冷冷訓斥道：“箐兒，不得無禮。”
箐兒怔怔看著我，臉上充滿驚訝，她很快就明白我的用意，最後只好冷哼一聲，背過身子。我看著欒盾，恭聲道：“智嫣謹奉君命，只是洩洪一事關系重大，一直由韓兄負責，若中途轉手，難免發生意外。希望欒盾大人能特許，讓他留下。”
欒盾並非不知輕重之人，他討厭的只有我，並沒有反對。既有韓厥在，我也能放心，不再多說，轉身準備離開。韓厥、士燮想要阻攔，我朝他們慎重行了一禮，沒有理會。
也許是梁習已死的緣故，大部分百姓都清醒過來，人群隨著我的離開而散開一條道路，他們沈默地看著我，誰也沒有說話。在這些人眼裏，我只是一名引起所有災難的妖女，他們當然不會有絲毫同情。
即便他們能平安，也有我的一份功勞。
到頭來所有付出，只換得別人眼中冷漠。人情冷暖本就如此，心中感嘆，我明知沒有必要在乎，可偏偏就是做不到。雨雖停，地面仍一片泥濘。我腳下一滑，不慎朝前跌倒。單膝跪地，右手支撐地面，手上沾滿泥巴，隱隱刺痛，一如此刻的心。
就在這時，一只手帕忽然遞到我面前。
箐兒在我身後，我知絕不是她。那難道是錯覺，我是眾人眼中的禍星妖女，有誰會在乎我這樣的人？
不對，不是錯覺，的確有人將手帕遞到了我面前。我驚訝地擡頭，映入眼中的，是一張有些陌生的面容。
不過我依稀記得她，第一次見面的時候，她甚至想過要殺我。
將手帕遞給我的人，正是先前那名中年婦女。
她會出現在這裏，多半是為了她的孩子。她原本明明很憎恨我，為什麽現在反而做出這種事？中年婦女的眼神很覆雜，遞出手帕，卻在我擡頭的瞬間將臉轉開，似乎不願與我對視。
但我已感受到她的心意。
“謝謝。”我輕輕說著，拿過手帕，重新站起身子走開，原本平靜的面容，在這一瞬間，浮現起一種欣慰。
原來我所做的一切……並都是枉費。
來到院外，已有馬車等我。直到這時才發現，我竟已來不及和花狄道別。心中莫名一股悲哀，可我為什麽會有這種感情？
想要道別，是不是意味著不想離別？
之前離開絳都，我也有過這種感覺。但此刻痛苦，尤甚百倍。難道在我心中，花狄的的意義，要超過我在絳都所牽掛的人？心知不該多想，思緒就是無法停止。可縱然想再多，又能改變什麽？我和他不過交情如水，他對我的態度忽冷忽熱，我何必自作多情？
車子開始移動，我終於漸漸平靜下來。反正那種感情我早就不稀罕，對姬據如此，別人也一樣。
來到城外古道，透過車窗望去，一片夕陽黃昏。暮色蒼茫裏空氣仍帶著冰冷的濕重，曲沃在視線中漸漸遠去，和我初到時相比，更顯得悲涼。世事無常，才不過幾天時間，這座晉國首屈一指的巨城，就變得面目全非。
我呢，這幾天裏又改變了多少？
心中感慨，不忍再看。一陣笛聲，突然毫無征兆地自古道旁的山坡上傳來。笛聲悠揚，帶著一種依依惜別的蘊味，猛然扣擊著我的心頭。
是他，是他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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