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空暗淡無光，雨靜靜落著，周圍一片沈寂，仿佛可以聽到呼吸聲。我的身子被雨水浸透，風吹著臉頰陣陣刺痛，思緒麻木，已沒有任何知覺。

“小姐，我……我好像沒事。”箐兒的胸口沾滿鮮血，呆呆站著，突然開口。

我驀地回神，吃驚地看著她，眼見那枝銀箭跟著聖司的身體倒落，這才發現箭是從她腋下穿過，她只是擦破了僻，身上的血也是來自聖司心口。

“你的箭法，看來又進不了。”欒盾冷冷開口，目光落在了剛才射箭的那人身上，顯然對這樣的結果並不感到意外。

我轉頭打量著那人，只見他年紀大約二十五六歲，穿著一身白衣，面容更蒼白如紙。但目光十分精悍明亮，容貌也俊逸風流。最讓人驚心的，是嘴角一抹清朗的笑。他的笑幹凈優雅，充滿自信，整個人就像一束耀眼的光。

我不知此人身份，但他剛才那一箭，似乎是在救箐兒。

“多謝閣下出手……”

我滿心感激，開口稱謝，還沒說完，那人便幽幽一笑，有些失望地說道：“原來那個女人沒有死？可惜，可惜。”

他外表給人的感覺，就像是明媚清朗，說出的話卻十分陰沈冷酷，但說話的語氣，又沒有絲毫惡毒，反而帶著一絲頑劣，就像一個孩子在抱怨天氣太差，沒法出去玩。話音落下，他才好似想起什麽，朝我瞥了一眼。

“抱歉，我好想打斷了你，你想說什麽，可以繼續。”

我吃驚地看著他，哪裏還能開口。他面色一凜，冷冷道：“你要是無話可說，那就換我來說好了？你就是智首的女兒，君上親封的女上卿？”

他的語氣充滿質疑，聲音變得尖銳刺耳，目光更如利劍。我被他嚇了一跳，氣勢上不禁弱了幾分，不知該怎麽回答，只好點了點頭。

我的反應，顯然讓他更加失望。

“原來只是一個沒有味道的小丫頭，不過君上會被你這種人迷住，倒也很符合他的個性。”那人語氣輕蔑，不再看我，將視線轉開，掃過韓厥，最後落在了士燮身上。

“這兩年一直沒有你的消息，原來你躲在這裏。也對，沒有味道的人和沒用的人，本來就該湊在一起，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人以類聚吧。”

士燮過去十多年雖一度沈潛，但畢竟是士會之子，出身六卿。此人語氣咄咄，竟絲毫不給士燮留情面，而且與士燮好像還是舊識。他說完，看起來有些疲憊，也不管眾人驚愕的目光，兀自轉身離去。

我見他袖子上印著菊花圖案，想來應是家紋，正暗自疑惑，韓厥在一旁嘀咕道：“此人莫非出身郤氏。”

我猛地一楞，郤氏在晉國是一個十分特別的家族。當年驪姬之亂，惠公、文公先後繼位。郤氏家族屬惠公一方，曾一度迫害流落在外的文公，也因此在文公繼位後，遭到壓制。但這個家族，卻憑借輝煌卓越的戰功，很快再度崛起，被文公重用，不過幾十年，便成了晉國六大卿族之一。

郤克在六卿中雖然只是上軍將，不過這都是因為他無心政事，常年駐守邊疆的緣故。郤氏家族在晉國向來低調，可論起影響力，絕不亞於曾經盛極一時的先氏。

姬據、欒盾的出現，本就令人意外，沒想道郤氏家族的人，也來到這裏。我明白這絕不可能是巧合，忙將目光轉向欒盾。

“欒盾大人，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？”

欒盾並沒有回答，慢慢走到聖司的屍體旁，將他臉上的面具拿了下來。面具下的臉，猙獰恐怖，不過並不陌生。

“這……這一切的主謀，怎會是梁習？”士燮一臉驚愕，根本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我和眾人也都頗為意外，唯有欒盾面色不變。

“欒盾大人早就知道他的身份？”我疑惑地開口，只覺得事情突然變得很覆雜。

欒盾冷冷道：“早在絳都的時候，眾人便已知道。”

他說的是眾人，也就是說除了他，還有其他人知情。心中驀地一沈，我意識到了什麽，咬著牙不敢再開口。

韓厥仍一臉困惑，皺眉道：“既然欒盾大人早知梁習的陰謀，那當初我和嫣兒姑娘……”

欒盾打斷了他，“你們只是這一局裏的棋子，否則怎能讓對方覺得有機可乘，這麽快便行動，自己露出馬腳？”

韓厥一驚，我卻在心中冷笑，那日姬據輕易答應讓我負責此事，原以為是顧忌我的想法，如今看來，根本另有打算。想來也是，六卿中唯我威望最低，又是女人，在別人眼中，我自然沒有多少威脅，最適合擔當誘餌。

既然入朝為官，這種爾虞我詐，我早就有所覺悟。我不想做紅花，也不怕做誘餌。我只是想不到，騙我的人會是姬據。

難道在他眼裏，我根本不值得信任？或者他所謂的喜歡，都是謊話？

我左右張望，想在人群中尋找姬據的身影，可我並沒有找到。姬據不知何時離開，我只好轉頭去看欒盾，“君上在哪裏？我要見他。”

欒盾楞了楞，“君上自然在絳都，你想見他，也要回去再說。”

我正要拿剛才的事和他對峙，轉念一想，忽覺不對。如果欒盾知道姬據出現過，便該明白無法瞞我，他沒有理由撒謊，如此說來，很可能並不知情。

一念至此，我立刻冷靜下來。再見到姬據前，我的確不該急著下定論。

“梁習陰謀作亂，死有餘辜，所有參與者更是罪不可恕。眾人立刻搜查此地，不要放過一人。”

回神，只見欒盾已開始指揮眾人剿滅殘黨，心中此事仍有疑點，我忙道：“欒盾大人且慢，智嫣以為，還是留下活口的好。”

欒盾看也不看我一眼，冷冷道：“我奉君命而來，該怎麽做自有分寸，不需要嫣兒大人在一旁多言。”

我知道他對我並無好感，只好肅聲道：“智嫣同樣是奉君命，我身為特使，曲沃一切事務皆可做主，還請欒盾大人收回成命。”

欒盾有些詫異地看著我，大概沒想到我會這樣強硬，不過他緊接著便嗤笑道：“你確是君上任命的特使。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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