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個時辰過去，梁習仍沒有傳來任何消息。所有的等待，終於都失去了意義。

“事到如今，只能派兵將城東廢宅包圍，捉拿主謀。”眼看天色將黑，韓厥已有些按捺不住。

士燮聽罷，立刻搖頭，“眾人現在的處境不明，貿然出兵，對方若用眾百姓威脅，我們又該如何？”

韓厥嘆道：“但我們總不能坐在這裏，幹著急吧？”

事情演變至此，出乎我們的意料。對方顯然早就事先做好準備，是我們想得太簡單。貿然出兵，的確有可能發生士燮所說的局面，但繼續等待，也不是辦法。

“那就讓我親自前去調查好了。”思慮半響，我忽然開口，眼中充滿決絕。

韓厥失聲道：“嫣兒姑娘身為上卿，更是君上任命的特使，怎能輕易冒險？”

士燮跟著說道：“不錯，況且上卿大人的身子並未恢覆，此行太過勉強。士燮身為曲沃大夫，卻一直未曾為百姓盡力，要去也應該我去。”

我知道他們兩人擔心我，心中一暖，面色仍十分平靜，緩緩道：“正是因為我身子虛弱，假扮災民，才不容易被識破。對方不知我們已了解真相，更絕難料到我會出現，如此便可出其不意。”

韓厥仍不放心，“既然這樣，我陪嫣兒姑娘一起去。”

我搖頭，“人多只會礙事，況且韓兄你太過耿直，不擅長偽裝，很容易露出破綻。”轉而看向士燮，“士燮大人從政多年，也容易被認出。再說這裏唯有你經驗最多，又帶過兵，接應的工作，非你不可。”

韓厥、士燮被我這番話說得無法反駁，但兩人仍在猶豫。我面色一凜，厲聲道：“此事關系眾人安危，你們若不答應，我只能以上卿身份，請求你們配合。”

“上卿大人有此決心，是眾人之幸。這杯酒，權當在下為大人壯行。”木輪響動，花香襲來，依舊是那張俊逸的面容，花狄突然出現。他臉上卻仍十分冰冷，話音落下，小家老立刻將酒端了過來。

我拿起酒杯一飲而下，心中似有千波蕩漾，和他對視，還是看不透他的心思。酒辛辣，喉嚨似乎在燃燒。心裏卻忽冷忽熱，好生痛苦。不知還能說些什麽，最後沈默最好。

易容完畢，我來到前院，混入人群。過了一會，又有難民想去求藥，我便跟著他們離開。從山莊到城東廢宅，走了差不多半個時辰。這座廢宅本是曲沃一名富豪的居所，但在洪水中破壞，富豪也死於洪災。

宅子很大，外面有不少家丁，所有人看上去都十分和善。我裝扮成老人，一名家丁見我蹣跚地走著，忙上來攙扶。我小心打量著他，只見他掌心和指肚都生著厚繭，顯然學過劍術與弓箭。整座廢宅只有一個入口，這些家丁分布的位置並非隨意，其中竟暗含兵法攻守之勢。

進入院子，是一片較為寬闊的空地，這裏本是一片花園，只是花草被沖毀，又都被清走。空地上搭起幾座棚子，有人正在裏面施粥。現場能夠看到的都是仆人，他們的主人是誰，根本無從得知。

我不敢貿然行動，只是小心翼翼地留意著現場情況。領到藥粥，家丁吩咐趁熱喝完，我精通醫術，知道粥內並未下毒，才放心喝了下去。緊接著，家丁又將我們帶到另一個院子。

這個院子更大，旁邊有一座祠堂，先前離開山莊的人，似乎都被聚集在這裏。我見眾人無恙，不禁松了口氣，旋即又皺起眉頭。因為我發現，眾人的神態竟和先前襲擊我的人一樣，都被控制。

心中疑惑，來不及多想，便被帶入祠堂。進入祠堂，氣氛立刻變得壓抑起來。一名臉戴面具，身穿黑袍，像是祭司的人，正閉眼靜坐在神像前。他手上拿著一根不知用什麽骨頭制成的手杖，手杖上還系著一串鈴鐺。

眾人剛進來，那人的身體便猛地抽動起來，嘴裏嘀咕道：“臺駘作祟，汾水為殃，女禍將起，上失其聽。浩浩蒼天，冥冥大地，佑我斯人，以享長樂。”

他的語氣蒼老低沈，說話的時候，眼睛始終閉著。我知道臺駘是汾水裏的河神，他的話意顯然是說因為我和姬據，河神才降下這次的災禍。

“這是汾水之神派來的聖司，祛除痢疾的藥粥，便是聖司所賜。”眾人一臉迷茫，帶我們進來的家丁立刻解釋。剛才的藥粥確實有效，才不到一會，眾人身上的痢疾便康覆。此刻聽他這麽說，眾人對這名聖司自是滿懷感激，紛紛跪地叩拜起來。

我知道所謂的藥粥只是解藥，這名聖司也不過故弄玄，我只覺此人身形有些熟悉，一時又想不起來。

這時，聖司突然睜開眼睛。

他的目光蒼老麻木，掃過眾人，冷冷道：“吾受汾水之神所托，受歷代先君之命，降世除妖，解危紓難。晉侯姬據，聽信奸佞，引女禍亂世，棄宗祠於不顧。眾人身受其害，才會痢疾纏身，如今得蒙天赦，當同心戮力，共靖女禍，共討昏君。”

他說得十分順口，更是字字驚心。我雖早有心裏準備，也還是吃了一驚。起初以為這次的事是沖我而來，最多是覬覦上卿之位，誰知對方的目標，竟是姬據。

莫非這名聖司，想謀朝篡位？

可單憑這點力量，他絕不可能做到，他背後主謀，又會是誰？

我心中驚異，勉強鎮定下來。姬據在位三年，雖無什麽政績，也沒有紕漏。要讓眾人放棄安寧的日子，加入叛亂，根本就是癡人說夢。

聖司說完，眾人立刻小聲議論起來，果然沒有一個人應和。他們的性命雖是這名聖司所救，不過要他們再拿性命去冒險，仍十分困難。

聖司冷冷打量眾人，沒有在說話。眾人議論了一會，聲音逐漸減小。我察覺情況不對，小心翼翼地左右張望，才發現自己的身體竟又沒有半點力氣。

我知道自己中了迷藥，而且八成是祠堂內燃著的香燭。我暗恨自己太過大意，但已來不及後悔。眾人意識模糊，聖司目光一凝，蒼老的眼中，閃過一絲尖銳。他慢慢擡起手，開始晃動手杖。鈴聲響動，帶著一種十分奇異的旋律，我本來離散的意識，忽然停滯。

這是一種十分奇異的感覺，明明清醒，可身體思維仿佛都不受控制。

聖司一邊搖鈴，一邊重覆著剛才的話。那些話本來任何人都不會聽信，可現在連我竟也開始動搖。我的理性告訴我不能相信對方，可是我的意識，根本無法做出任何抵抗。只覺每一句話都會隨著鈴聲，進入自己的體內。眼皮越來越重，視線最終變得一片黑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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